“……嗯?”富察明玉正是仔細留神着屋內的動靜,一時之間聽着景嫺的話兒竟是有些沒回過神來,好半天才勉強扯了扯嘴角,“這是自然,能夠轉危爲安自是最好不過,只是聽方纔太醫的話兒,情形卻像是有些不好,也不知道這胎兒能不能安然生下來,可千萬別大人倒了黴,孩子也跟着遭了殃纔好……”

富察明玉向來是個圓滑的人,可是這再圓滑也總歸是有事急則亂的時候,再加上那屋內一聲大過一聲的哀嚎,直攪得她心亂如麻,說起話來便透出了幾分端倪——

“愉嬪向來是個有福的,想來也不過是好事多磨罷了……”

聽着富察明玉這番話頭兒,以及一旁二人陡然間緊張起來的面色,景嫺算是徹底明白了這三人打的小算盤,而旁人不知道,她卻是知道,上一世富察明玉接連喪子,身子骨也跟着每況日下,爲了減輕其的喪子之痛,這永琪也是被弘曆效仿先帝爺的例子,給抱到長春宮養過好一陣子的,也正是因此,當富察明玉崩逝之後,永琪才被愛屋及烏的入了弘曆的眼,成爲了當時皇子之中的第一得意人……想到這裏,景嫺的眼神暗了一暗,可嘴上卻仍是半分不顯,反而直接順着對方的心思一說到底。

“娘娘且放寬了心,與其擔心這些個有的沒的,倒不如想想要賞下些什麼東西,也好讓咱們跟跟風,甭管怎麼着,您可是正兒八經的皇額娘不是?”

“嗯?”

富察明玉被景嫺的話說得眼前陡然一亮,顧不得以前彼此之前的齟齬,只覺得合心意極了,順着景嫺的話兒便直接接過話頭——

“這話說得不錯,不管怎麼着本宮都是皇額娘,這禮兒自然是不會輕的,什麼多福多壽如意的玩意兒一早便備下了,你們可不許與本宮重樣兒!”

“您這話兒說得,這後宮裏頭哪兒有人敢越過了您去呀?”

看着富察明玉一副笑眯了眼的模樣兒,高子吟只覺得刺眼極了,心裏頭更是堵得厲害,一句話直接將二人都擠兌上了,同時還不忘顯擺自己的心意——

“只是這論名貴論貴重子吟雖不敢與您二人想比,卻也特特讓我額娘去求了幾道平安符,只願這孩子一生平安順遂。”

“哦?高姐姐倒是不聲不響的一副好心思。”

被晾了這麼久,魏碧涵早就覺得不痛快了,眼見着這幾人一來二去的幾乎將話說到了頭,便越發的不舒坦,不敢在明面上拿景嫺和富察明玉怎麼樣,可對於高子吟,她卻是絲毫不客氣,說着說着更是直接甩了個眼刀,氣得高子吟滿臉通紅的同時又不得不閉上了嘴——

“臣妾原想着也算是對這孩子有心了,特特的做了好些個小孩子的衣裳,只等着愉姐姐這兒傳了好消息便拖人送過來,可比起您幾位竟是有些不夠看了,倒是讓您幾位見笑了……”

魏碧涵說得得意,可老天爺卻是顯然不買她的帳,還沒等她將話說完,屋內便突然動靜了起來——

“生了生了,是個阿哥!”

懷孕生子靠命,生男生女靠天,富察明玉等幾人雖然一早就生出了別樣的心思,可心裏頭卻到底沒個譜兒,直到這傳出來了確切的信兒纔算是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可還沒等這幾人連帶着景嫺接過話頭說上一兩句話,卻又只聽到屋內傳來了一陣更大的鬧騰聲——

“娘娘,娘娘你怎麼了,天哪,快傳太醫,娘娘血崩了!”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暴雨加打雷,母上不給開電腦,會補上的說。 132三方人馬爭永琪

愉嬪死了,留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這般消息如同一顆尖利的小石,直將前朝後宮激起了千層浪萬道波,有人驚訝,有人意外,也有人欣喜,從而鬆了一口氣,更有人覺得此乃天降良機,就此打起了小算盤。

緋聞前妻:總裁離婚請簽字 “主子,方纔在朝上主子爺下旨將愉嬪娘娘追封爲愉妃,可至於五阿哥的着落卻是沒做多談,您瞧這……主子?”

“嗯?”

子憑母貴,母憑子貴,這八個字於後宮本就是怎麼轉都轉不過的最大的生存法則,甭管這額娘是不是知冷熱的,甭管這孩子是不是親生的,只要上了玉牒,被栓上了同一艘大船,便怎麼都跑不了一個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遠的不提,就說養了先帝爺的孝懿仁皇后,可不就是佔盡了身前身後名?此外,再加上現已年逾三十的弘曆現下里就得了三個兒子,眼見着這天上抽冷子的掉下這樣大個餡餅,後宮衆人怎麼可能會坐視不理,沒得半點動作?

“急什麼?爭來爭去最後不還是得落到那三個人頭上?”

“……您是說?”

後宮之中從來都是個論資排輩的地兒,處於戰局風口浪尖之上的人來來去去統共便就那麼幾個,少不了得拼完了寵愛拼出身,拼完了出身拼權勢,拼完了權勢還得拼情理……忻嬪戴佳氏出身好,樣貌佳,心中的小九九也不算少,可或許是因着這進宮時日尚淺,又在家中被嬌寵慣了,即便是得了景嫺的提點稍稍收斂了些,性子也仍稍顯潑辣,並不算太得寵,而慶嬪陸氏倒是架子放得極低,一副弘曆最喜的弱柳扶風模樣兒,只是在這前有高子吟,現在魏碧涵的戰局之下,卻也算不得太過出挑,再加上其那弱了老大一截的家世,便亦是沒得什麼去爭的資本,而又得寵出身又好的端嬪西林覺羅氏雖然是有着足夠的資本,卻也成也蕭何敗蕭何,因着這如有神助的種種優勢,只將眼珠子盯在自個兒的肚子上。

“想爭的沒那個本事,有那個本事的又未必想爭,這不就只有那三個要麼是不能生,要麼是以爲沒得生了的麼?”

“……那咱們?”

“什麼都不用做。”

容嬤嬤未將話說盡,卻並不代表景嫺聽不明白,只見她笑着搖了搖手,止住了對方欲言又止的話頭——

“一山本就容不了二虎,之前她們是迫於形勢才一動不如一靜的伏蜇了這麼久,半推半就順着皇上的心意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而眼下里看着天下白掉下個這麼大的餡餅,直接涉及到了彼此的利益,她們又哪有不去爭一爭搶一搶的理兒?”

景嫺輕輕叩着桌案。

“如今皇后膝下只得一女,命格又不佳,京裏頭是不要想了,有眼睛有心眼的都不會願意攤上這麼個爛攤子,而就是遠嫁配去了蒙古,憑着眼下里前朝的局勢,也成不了什麼大氣候……沒嘗過有子傍身的滋味兒也就罷了,既然嘗過了,還憑着兒子硬氣了那麼些年,她心裏頭又怎麼可能會咽得下這口氣,只想着得過且過?若不然,她怎麼會拋開先前與哲妃的那些個膈應巴巴去拉攏永璜?”頓了一頓又道:“而高子吟這輩子怕是難得再有子嗣了,這理兒想來她也明白,位分越不過皇后,寵愛越不過魏碧涵,所想所圖還能剩下什麼?這麼多年下來,你難道還不知道她是個心比天高的性子?至於魏碧涵……”

提及此人,景嫺的眼神不由得暗了一暗。

“本來想着她去了延禧宮,有端嬪珠玉在前,總是得黯了一黯去,卻不知道她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法子,竟是把端嬪哄得團團轉,不單是沒受到半點打壓,竟是還從端嬪那兒分了不少寵愛去……到底是個能耐人,說不定那前兩者機關算盡,到手的便宜還是會便宜了她去。”

“主子!”

富察明玉等三人你來我往了這麼些年,景嫺穩坐釣魚臺也算是將局勢看了個通透,再加上有上一世的先知在手,就是許多事再因着這樣那樣的緣由偏離了原先的軌跡,也總是對後續發展心中有本明帳,便更是坐山觀虎鬥得心安理得,只是這雖然她不着急,卻有的是人幫着着急……景嫺話音剛落,還沒容得她再多加思忖,便只見一旁的容嬤嬤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兒,急吼吼的出了聲。

“奴才知道您是個心裏頭有大丘壑的,謀劃之事也定是比奴才想得深遠,只是這旁的倒罷了,讓她們一讓以謀更多也總是在理,只是這眼下事關子嗣,您怎麼能再由着她們去得便宜?”

沒等景嫺回過神來又壓低了聲音說道。

“再者,再者這說句不敬的,皇后娘娘是膝下只有一女,可再怎麼着那也是嫡嫡親的,而您膝下養着蘭格格,雖說這些年下來也與親生的無異,卻到底只是個養女,若是被那高氏和魏氏養了就罷了,一個嬪位一個貴人的兒子總是有些底氣不足,可若是成了中宮養子那可就大大的不一樣了,就是您將來誕下了阿哥,怕也是晚了人家老大一截了去……”容嬤嬤越說越激動,“您,您怎麼就一點都不着急呢?!”

“……呃?”

“嬤嬤知道您向來有您自個兒的驕傲,想來是不願意養下別人的孩子,畢竟這阿哥跟格格不同,不能夠輕易決斷,只是無論再怎麼着,您也不能就這樣置身事外啊,此消彼長之下,人家可不就水漲船高了?等那時候就是您再生下自個兒的孩子,也,也晚了呀……”

看着景嫺一副完全沒往心上去的模樣兒,容嬤嬤只覺得着急上火極了。

“您如今在宮裏頭雖然算不上最得寵的,可論在皇上面前說得上話卻是沒人能比得過您去,再加上您這貴妃的位分杵在這兒,和母后皇太后的庇佑,那珂里葉特氏怕是巴不得想讓五阿哥養在您膝下呢,聽嬤嬤一句勸,您乾脆就順水推舟的呈下這麼個情兒,說句晦氣話,這樣若是將來您沒能生下個一兒半子也總是有個天大的依仗,而若是有了,也算是添了個助力,何樂不爲?”

“嬤嬤的意思是讓我也去攪一攪這趟渾水?”

聽了這麼連消帶打的一大串話兒,景嫺就是傻子也聽出了容嬤嬤的弦外之音,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這倒不是說她對向來安分的愉妃有什麼偏見,亦或是對尚在襁褓的永琪有什麼看法,反倒是因着上一世的記憶,對這二人都感觀頗佳,甚至在後來不敵令妃,永璂又被自己連累不招待見的情勢之下,生出過將永琪捧上去的心思,只是無奈對方英年早逝,纔沒能將這般想法付諸行動,只是感觀好歸感觀好,這卻並不代表她就會願意養下永琪。

原因有三。

其一是因爲深知自己還有永璂永璟,需要花足夠多的精力與心血去補足上一世未能投出的母愛;其二是因着眼下里必須要有個導火索去激發富察明玉等三人的矛盾,打破眼前的僵局,從而坐收漁利;其三便是正如容嬤嬤所說的那般,阿哥不像格格,即便是先頭養得再親再近,一旦知了事入了朝受了其他人的挑唆或是經了其他事的誘惑,便總是會生出自己的小心思,比如前一世養在她膝下被她視若己出的永瑆,不就是一直冷眼旁觀着她們這一支的衰落,從未伸出過半點援手?

“眼下里看着,老五似乎是個熱餑餑,有百利而無一害,可是你跟着我在宮裏頭這麼些年,難道還不知道做人做事不能光看眼前的道理?”

景嫺闔了闔眼眸,一字一句說得很是沉穩。

“皇上如今正當壯年,雖然在有些事兒上頭糊塗了些,可對於手中的權力卻是半點都不會允許人分薄,如此,身爲長子,背後又有着一早便招了他忌諱的富察家的永璜,註定是無緣大位,而永璋雖然沒得這樣那樣的威脅,可其母不得寵,他自個兒又出生在最亂的雍正十三年,便也就註定在皇上心裏頭佔不了多大位置,而永珹雖然瞧起來好些,依着眼前的形勢,母族不顯看着也算是個優點,可偏偏又弱在了血脈上頭,皇上於女色上頭雖然偏重漢女,但在子嗣上頭卻決不至於糊塗到去偏重一個身帶高麗血統的孩子,即便是他想,輔臣宗室也不是白吃飯的,但老五卻是不同,珂里葉特氏雖然締屬蒙古旗,可入關多年,又是大族,就是再比不得滿族八大姓和一些高門望族,勢力卻也是盤根深錯,不是什麼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這樣的出身本就已經足夠讓皇上忌諱,好不容易愉妃死了拔了他心頭的一點刺,你說他又怎麼可能再給老五尋一個位分更高的養母?”

“……您是說?”

“這個局兒從一開始便容不得我去插手,不說不做倒還罷,多說多做只會讓皇上以爲我對前朝也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從而在惦記上了富察家之餘,一併惦記上了咱們那拉家,這樣,就是養下了老五也是個賠錢買賣,倒不如讓她們去爭讓她們去搶……沒到手的時候是塊熱餑餑,等到手了她們可就明白什麼叫做燙手山芋了。”

“那……”

“主子,儲秀宮出事兒了,說是高主子不知道怎麼着突然暈過去了,太醫院鬧了個人仰馬翻,皇上聽着消息也過去了!”

正這麼說着,遠遠的便只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飛快而來,直接打斷了容嬤嬤的話頭,而聽着這般消息,景嫺卻是穩坐如山,一副意料之中的淡定模樣兒,將目光轉向容嬤嬤——

“你瞧,開始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前段時間出了點不大不小的意外,所以更新擱置了,謝謝還在支持我的諸位,鞠躬~ 133令妃的以退爲進

“高姐姐,你身在宮裏頭這麼多年,對於後宮的學問肯定是知曉得比妹妹多,那你說,咱們一輩子困在這金籠子裏究竟圖的是什麼?榮華富貴?體面尊榮?說到底,這些個虛的又哪裏比得上個實實在在的兒子靠得住?”

“高姐姐,這說起來咱們也算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皆是爲了長春宮那位斷了後半生的指望,只是姐姐與妹妹不同,你與皇上少年至此,情深篤定,這滿宮裏頭哪個不知道姐姐是皇上心裏的解語花,心頭的硃砂痣,而此外孃家又一直身爲皇上的左膀右臂,爭氣得很,哪裏像妹妹我在宮內受盡了排擠,宮外又後繼無力,只能藉着姐姐的提拔才勉強站住腳跟?”

“高姐姐,你一向是個心裏頭有成算的,更是個知道權衡利弊的,既然連嫡嫡親的兒子都不稀罕,索性就心疼妹妹到底,全了妹妹最大的心願罷,畢竟,這天下間的好處也不能光讓你一人佔盡了不是?”

“高姐姐,你向來是個聰明人,可聽懂妹妹的意思了?”

躺在牀上,目送着那抹明黃色的身影走遠之後,高子吟原本還勉強維持住的笑意不由得頃刻冷卻,回想起魏碧涵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說得不能再直白的警告,心驚之餘更是讓她氣得肝疼,垂在身體兩側的雙手也不自覺的跟着收緊——

這個賤人!

正如同景嫺所說的那般,高子吟本就是個心比天高的性子,被弘曆獨寵了那麼些年,又被富察明玉退讓了那麼些年,那副目中無人自是一早就深入了骨髓,如此,她自然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一個出身卑賤又腳跟未穩的貴人身上陰溝裏翻了船,而即便是這幾年迫於形勢不得不收斂一二,又顧忌着弘曆的態度從未對生出了反意另闢山頭的魏碧涵多加針對,多做刁難,可這並不代表她對此人就沒得一點膈應,沒得一點想法。

可一可二不可三,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子吟不是個好相與,亦或說是壓根就不是個會忍氣吞聲以待後謀的人,想到被人捏住了七寸,眼下又事關子嗣,便覺得怒火中燒,徹底的被激起了左性兒——

“麗珠,招陳太醫來!”——

“皇上,可還舒服?”

那頭的儲秀宮中因着魏碧涵的一番話而掀起了滔天巨浪,而這頭身爲當事人的延禧宮中卻是一片芙蓉帳暖好不愜意……一人倚,一人跪坐,魏碧涵用保養得當的纖纖十指輕輕輕幫弘曆按摩着頸背,直將本就身在溫柔鄉身心暢快的弘曆舒服得輕哼出聲。

“每每來你這兒,朕就覺得鬆快了不少,你啊,不愧是朕的解語花。”

“臣妾哪裏當得了皇上這般誇讚?臣妾沒得什麼大本事,也不知道您到底在爲什麼事兒煩憂,前朝的那些個事兒更是聽都聽不明白,只能陪着您,只盼着您別嫌臣妾無用就好。”

“嗯?這話怎麼說得?怎麼就沒得什麼大本事了?若是這後宮中所有的人都能似你這般,朕可就真的鬆快了。”

作爲一個帝王,只要事無關於女色,弘曆其實還是勉強算得上合格,不管是因着受到了宗室的彈壓,還是輔臣的挾制,至少他還算分得清女人歸女人,子嗣歸子嗣,知道永琪的歸屬不能草率而斷;而作爲一個妃嬪,一個從微處一步步爬上來的嬪妃,魏碧涵自然就更稱得上稱職,不管是因着如今後宮百花齊放掩去了她一二風頭,使得她有足夠的精力去籌謀去算計,還是命中註定她生來就吃得上後宮這口飯,總之這幾年的時日下來,倒是讓她徹底成就了一副面忠心奸的性子,一副最合弘曆心意,也最適合後宮生存的性子。

“哦?”

聽聞弘曆半帶有意半帶無心的嘆息,魏碧涵的眼中不由得飛快的閃過了一抹精光,然而面上卻是半分不顯,反是一副恰如其分的意外模樣兒——

“皇上,您這話兒別是在哄臣妾吧?這誰人不知道這後宮裏的姐妹們個個出挑,論相貌,前有貴妃娘娘,現有忻嬪姐姐,論才氣,前有皇后娘娘,現有端嬪姐姐,論善解人意,亦有賢嬪姐姐,若論大氣論出身,那任誰都能勝過臣妾百餘倍……”

“是啊,都好,可就是一個個都太本事了。”

“……皇上?”

弘曆此人本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一聽眼前嬌兒將自己自損到這份上,便不由自主的想勸慰一二,卻不料脫口而出的竟是這般可輕可重的言辭,一時之間,二人不由皆是一愣,而還沒等弘曆斂了神色想着如何將話兒轉過來,等了一晚上,終於等到這般話頭的魏碧涵卻是順着臺階往下爬的將笑意收了一兩分,手下亦是停下了動作——

“旁人臣妾不知曉,可對於皇后娘娘,不說臣妾曾身在長春宮多蒙娘娘照顧,一切起居飲食雖算不得最好,可都是由娘娘過了眼上了心的,直讓臣妾覺得自個兒何德何能竟是能得到這番恩寵,而就是不提這些,尚在還未入宮那會兒,也沒少聽聞過皇后娘娘最是個慈善的人兒,從不因着出身身份擺架子,到後來因着二阿哥的事兒皇后娘娘與臣妾之間生了些嫌隙,可即便如此,娘娘卻也從未過多指摘過臣妾,針對過臣妾,倒是讓臣妾每每想起當初之事,頗有些愧疚難安。”

“哦?對你事事兒過眼上心?”

“而再有,對於高姐姐,臣妾的瞭解雖不比對皇后娘娘的瞭解,可在當初臣妾落難,最彷徨無助的時候,高姐姐卻沒少對臣妾伸出援手,想方設法的寬解臣妾,拉扶臣妾,到後來更是推心置腹的送了許多臣妾小孩子的衣物,說她今生怕是沒什麼子女福氣兒了,只盼着我能有個一兒半女,到時候用上這些個物件兒也算是全了她一份念想……臣妾沒讀過什麼書,卻到底明白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的道理,如此想來,高姐姐自然也是個頂好的人,不然,不然又何以得了皇上那麼些年的愛重呢?”

“哦?按你這麼說,倒確實是個頂好的。”

弘曆雖然是在女色上頭頗有些拎不清,也沒少爲着女人的事兒捯飭荒唐事兒,可不說旁的,就憑着雍正老爺子那麼些年嘔心瀝血的教導,和後來乾西二所鬧騰出來的污糟事,以及現下里這越發惹他忌諱的後宮形勢,他也不可能就真的是個傻子,對於魏碧涵和長春宮以及儲秀宮之間的那些個聯繫羈絆即便說不上萬事心中有數,卻也到底是有個大致的譜兒的,如此之下,聽着魏碧涵這番刻意爲之且以退爲進的言辭,對魏碧涵倒是鬆了鬆心,可對於對方方纔所提及的長春儲秀二宮卻不由得越發的上起了心——

“只是,你又準備怎麼回報她們呢?”

“這……”

魏碧涵的面上恰如其分的露出了幾分茫然,可假意思索片刻之後,這份子茫然卻又慢慢的轉化爲了堅定——

“若是金銀之物,且不說憑白了污了這二位,就憑着臣妾這一個小小的貴人,和微薄的家世,也給不了什麼能入她們眼的物件兒,而旁的便更是搭不上什麼手,思來想去,竟是隻能麻煩皇上了,若是您真的心疼臣妾,便全了臣妾這一點子私心吧?”

“哦?”

“皇后娘娘和賢嬪姐姐都是宮裏頭的老人,什麼好的精貴的物件兒都見過了,滔天的權勢崇高的位分想來也是不瞧在眼裏,然而只於子嗣這一點,卻一直是個心結……臣妾不敢求皇上什麼旁的,只求您得空的時候便多去那二位處坐坐,即便全不了這二位的心結,也總歸多個念想不是?”

“呵,你倒是大方,你就不怕朕去了她們那兒就再也不來你這兒了?”

“……若,若真是這般,那也只能說是臣妾無福。”魏碧涵抖了抖聲音,一臉柔弱,話卻說得堅定,“臣妾雖然入宮年月不久,卻也知道母以子貴,子以母貴的理兒,臣妾出身不好,也沒什麼學問,即便將來有幸能夠爲您誕下一兒半女,想來也有不了什麼大出息,可,可這二位不一樣……皇后娘娘正位中宮,系出名門,單看早夭的二阿哥和如今的三格格便個個都是人中龍鳳,有這樣的額娘,生下來的阿哥格格一定會讓皇上長臉不少;而高姐姐雖然比不得皇后娘娘的出身,可卻也到底出身於大族,高大人又是前朝重臣,想來也是家風甚好才能一家上下接連入了您的眼去,就算生下來的孩子再比不得中宮之子,可想來將來爲您分一兩分憂也是毫無問題的。”

“人中龍鳳?爲朕分憂?”

正如同先前景嫺所推斷的一般,作爲一個正處於壯年的君主,弘曆最怕的便是有人來分他的權,染指他的位子,一聽到這意有所至的話兒,原本還沒往多處想的弘曆不由得頓時目光銳利了起來,聲音也變得似笑非笑——

“……皇上?”

“沒什麼,你能有這份心可見你是個仁善之人,只是……罷了,朕乏了,歇了吧。”

魏碧涵面上一副自覺說錯了話的張皇無措的模樣兒,可被弘曆打斷,又揮了揮手放下帷帳之後,低垂下的眼眸深處卻飛快的劃過了一抹得計——

跟我爭,跟我鬥,讓你們輸都不知道是怎麼輸的!

作者有話要說:傷好得差不多了,恢復日更,不定時加更做補更,感謝支持。

ps, 134長春儲秀各算計

有些事兒放在尋常人家,乃至官宦之家都算不得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兒,可一旦牽扯上了皇家,一旦扣上了愛新覺羅的帽子,便成了天下事,成了頭等的緊要事,而有些事少不得該從長計議,事緩則圓,可有些事兒卻是宜早不宜晚,拖來拖去拖成愁。

比如這皇五子的歸屬——

永琪是不爲長不爲嫡,生母也不算得寵,可就是暫且不說宮中皇子本就稱得上一句金貴,就憑着弘曆膝下荒涼的現景兒,以及他那出身於滿蒙大族的家世,就少不得奪人眼球,而此外,清宮雖有皇子不得太近生母的規定,可不得太過親近和沒得人可以親近終歸是兩碼事,弘曆此人向來效仿聖祖以仁治天下,自然不願意落得個不悌幼子的惡名,如此這般,再加上聽了魏碧涵那番頗帶深意的言辭,頓覺此事不可再拖之後,弘曆便乾脆快刀斬亂麻的大筆一揮,直接定下了永琪的最終歸屬……然而自古以來,有人稱心就自然有人惱怒,即便沒有就此修改玉牒,人也還沒從阿哥所抱到延禧宮,該炸開鍋的地兒卻早已鬧騰了開來,比如前朝就少不了深覺到嘴的鴨子飛跑了,倍感不快的富察家,以及與預期差異太大,心有不悅的與非孃家珂里葉特家,而後宮的動靜就更是大,首當其衝的便是自覺有望的長春儲秀二宮。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作爲榮寵經年不衰,即便到這前有魏碧涵,後有新人笑的現如今也仍能在十日裏佔去一兩日的儲秀宮,所吃所用自然都是一等一的精貴物件兒,而平時高子吟也沒少爲着這些超出嬪位老大一截的用度而得意,然而此刻,她卻是半點都顧不得這些,手起手落的砸了一個又一個,直到被這滿地的碎渣弄得幾乎連站腳的地兒都沒了才堪堪停下手來——

“那個賤人,竟然真是被那個賤人搶佔了最後的便宜,老天爺莫非真是瞎了眼不成?!”

“主子,您……”

“我如何?她要寵愛,要做這後宮裏頭的第一人,我隨了她去,她想拿着本宮做墊子去跟長春宮翊坤宮唱對臺,我也隨了她去,可是本宮對她百般忍讓最後換來了什麼?不過一個貴人,一個出身卑賤的賤人,竟然心比天高的覬覦上了一宮主位的子嗣,呵,給她養?她也配?!”

經過這些年來的折騰,以及連日以來的算計,高子吟的身子早就大不如從前,不過是短短的幾句話便說得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然而即便如此,在麗珠的幫扶下落座之後,她卻是非但沒有因此收聲住口,反而勻了一勻氣兒,又自顧自的罵了開來——

“本宮侍奉皇上十餘年,即便沒有功勞也少不得有一兩分苦勞,皇上,皇上明明知道我的心意,也答應了我會仔細斟酌此事,若不是,若不是那賤人,皇上怎麼會這樣快就下了決定,都怪那賤人,都怪那賤人!”

“主子,主子您息怒啊,陳太醫千叮嚀萬囑咐,您可千萬不能再動怒了呀!”

“動怒又如何,不動怒又如何?”

聽聞此言,高子吟稍稍斂了斂怒意,可深嘆一聲,穩了穩神之後,卻只見其目光之中的怒意越發深邃——

“如今本宮在皇上那兒的寵愛本就大不如前,宮裏頭那些個奴才雖然不敢那樣快的拜高踩低,可再這樣下去,將來卻也少不得有本宮難堪的時候,本宮原想着,若是這回得到了五阿哥,即便是沒得寵愛,以後就這麼母子二人相依爲命的過下去也沒什麼,畢竟等孩子長大總歸少不了有出頭之日,來日所能謀的說不定還更遠更多,可這賤人,這賤人卻生生的毀了本宮這份念想,仗着那點子破事就想一而再再而三的拿捏住本宮,讓本宮爲她做牛做馬……想騎在本宮頭上,她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命!”

“主子,您還年輕,以後……”

“眼下都快過不去了,還以什麼後?!”

高子吟暗了暗眼眸,不知道是爲了堅定麗珠的心神,還是爲了給自己下定決心,只見她猛的一拍桌案,咬牙切齒的憋出一句——

“陳太醫那兒都打點好了?御藥房該收買的都收買齊整了?”

“……是,一,一早便按您的吩咐安排妥當了。”

“好,很好,是可忍孰不可忍,這賤人既然這般狂妄放肆,本宮自然少不得要給她個教訓,讓她知道什麼人能惹,什麼人惹不得!”——

“那個賤人倒真是有着一顆玲瓏心,一手好本事!”

長春宮雖不像被彈壓了數次的儲秀宮那般,被逼到了牆角已無退路,被激起了左性兒的只能拼死反擊,可眼見着心中的如意算盤落空,卻也難免新仇舊恨化作一筆,被氣得不輕——

“踩着璉兒的屍身不但沒掉進崖底,反而晉了貴人,進了延禧宮不但沒被西林覺羅氏視爲眼中釘肉中刺,反而藉着主位那股子得寵的風頭站穩了腳跟,這會兒更是不知道用了什麼樣的法子,讓皇上越過後宮衆人唯獨青眼了她,讓她撿了這樣大一個便宜……好,真是好,看來以往還真是本宮太低估她了!”

“娘娘您莫氣,這五阿哥現如今正是皮嫩嬌貴的時候兒,宮裏宮外哪雙眼睛不盯在這上頭兒? 那個人說喜歡我 就是等到以後風聲過了,盯着的人少了,可旁的人不盯那珂里葉特氏還能不心裏眼裏的惦念着?”

“嗯?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