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末看到了躺在結界內的命尊,有心無力。

如今九幽事多,她情願裝作什麼都不記得離開這裡。

走出幾步,黎末又再次折返。

盯著小太上肉嘟嘟的屁股,忍不住覺得可愛。

「既然把你帶出來了,那就跟我走吧……過段時間再送你回空山!」

隨即,黎末帶著小太上,遁入地下不見。

……

命尊距離水色最近,也是最後醒來的。

他脖子上的長命鎖像水草一樣漂在胸前,三歲孩童的身體有些癱軟無力。

明媚的陽光透過結界,照得命尊臉頰有些灼熱。

他起身時沒有任何不適,只覺身輕如燕。

可實際上,命尊不僅不記得來此的目的,甚至都忘了他來自君天殿,乃君天九尊之一。

他忘了疼痛,忘了時間,忘了何為天命,也忘了這裡是人間。

如今的命尊當真猶如三歲孩童,行事全憑發自內心的喜好。

眼見長命鎖仍然漂在胸前,命尊有些不耐煩地拽了回來。

「往哪裡跑?被我看到就是我的,以後你就跟著我……嗯?好奇怪!我為什麼一直叫自己為『我』?我是誰……」

可是當命尊一個轉身之後,他根本不記得剛才掛在嘴邊的這些廢話。

對於他來說,天地都是新的,又何況這人間。

只要走不出這個結界,命尊就只能像活在浴缸里的魚,不斷摸索,不斷忘記,然後再繼續……

直到命尊的身影也漸漸遠離,兩個渾身上下罩在袍子里的身影突現。

一個金絲黑袍,一個銀絲白袍,赫然是君天殿的鴛鴦雙尊。

他們並非出現在結界外,而是被困在了結界里。

很顯然,早在一眾尊者前來人間捉拿水色時,他們就已經蟄伏在人間了。

只不過他們畢竟不像卦、玄、命三尊那樣,具備未卜先知的能力。

「鴦妹~現如今你我也回不去,不如繼續觀察凡人伺機而動,說不定能解開『永恆』之密!」

「鴛哥!妖尊帶走了那水靈,當務之急你我要不要先找到他們?」

「鴦妹。我都在遠處觀望,妖尊明顯不是為了將水靈據為己有。」

「可是鴛哥,為何只有妖尊能隨意出入這結界?說不定妖尊已先我們一步,找到了打開永恆的辦法……」

「既然如此,你我且先留在人間,找到妖尊與水靈暗中觀察!」

「那命尊……」

「尊各有命,命尊也不例外。不弄清楚那一瞬間發生了什麼,只怕命尊會一直這樣下去。」

「……」

話落。

鴛鴦雙尊正欲離去。

而就在這時,一灘積水上的彼岸花吸引了「鴦妹」的注意。

七朵彼岸花,七種不同的顏色。

令鴛鴦雙尊意外的是,這七朵彼岸花沒有根,沒有葉,居然盛開在陽光下。

只一眼,擁有一顆女兒心的鴦妹就無法自拔。

她明知那是具有情毒的「情花」,還是蹲下身子仔細打量。

鴛鴦雙尊本性相同,心性相通。鴛哥見鴦妹被情花吸引,心念傳音要拉她離開。

但下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彼岸花像水色一樣讀懂了鴦妹的心思,吐出絲絲氤氳之氣,在積水上映出了兩隻「鳥」逐鬧戲水的畫面。

鳥身七色,比翼雙飛。

鴦妹看得著迷,鴛哥望著出神。他們似乎能從那兩隻鳥的眼神里看見彼此。一個為「鴛」,一個為「鴦」,形影不離。

原本想要阻止鴦妹的鴛哥,竟也有些恍惚。

恰在這時。

鴦妹伸出手,摸了摸鴛鴦的羽毛。

輕柔光滑的觸感,帶著幾分陽光與水交融的溫暖。

可當鴦妹意識到什麼的時候,附近只剩鴛哥獃獃站在那裡。

積水上的七朵彼岸花都已不見,只有一隻雌鴛鴦在梳理自己的羽毛。

鴛哥喚了一聲,鴛鴦抬頭叫了一聲作為回應。

他嘆息一聲,望向君天殿所在的天邊。片刻后,也伸手摸了摸鴛鴦的羽毛……

鴛鴦從不分離,哪怕身中情毒化作真正的「鴛鴦」。

從那一日起,凡人偶爾能看到兩隻漂亮的鳥,總在水裡找尋著什麼。

累了將頭埋在翅膀下,冷了依偎在一起。它們有著幾乎相同的七色羽毛,它喚一聲「鴛」,它回一聲「鴦」。

見過的人,都稱它們為「鴛鴦」。

……

某處山腳下,綿延十里都是桃花。

潺潺溪水從一處山洞前流過,有一隻白貓總是蹲坐在溪邊。

水色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很久。

她扶著石壁走出山洞的時候,白貓正背對她而坐。

一陣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但那一個「名字」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是……」

「……」

白貓轉過身,綠色的妖瞳里閃過久違地激動,九條一模一樣的尾巴慢慢在背後舒展。

「水主可還記得,你我明鏡台初遇?」

水色搖搖頭。那種就快憶起,卻始終模糊的感覺讓她啞口無言。

白貓一躍跳上她肩膀,亦如當年一樣用梅花肉墊堵在她嘴唇上。

「果然不記得么?我叫寂夜,但不是什麼尊者,原本也不是什麼妖尊……」 白貓嘴上說著,思緒陷入遙遠的回憶之中。

它記得天、地、人三界,記得東南西北四海,還記得自己有一個名為「寂寞」的兒子……

它還記得雌雄兩條聞魚在「月華天」交手,機緣之下它成為了魚七口中的第一個「超脫者」。

甚至它沒有忘記萬妖林,沒有忘記那些和魚水二主共同的經歷。

白貓談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沒完沒了,啰里啰嗦,酷似一個垂暮之年的老人家。

儘管貓爪子擋在水色嘴邊,但白貓並沒有不讓她說話。

反倒是水色聽得出神,聽出了白貓話里話外的寂寞。

時間可以抹去一切,唯寂寞可以挫敗心靈。

雖然此時的水色還處在凈世魚鈴的尾音中尚未清醒,可她身為水靈聽得出白貓沒有說謊。

……

白貓一躍跳到溪邊的石頭上,搖身變回「妖尊」的模樣,轉身看著水色。

「老夫知道水主能夠聽見心聲,也一定明白我沒有任何欺瞞……」

水色點點頭,緊接著又搖搖頭。

貓首人身的寂夜站在那裡一陣錯愕,有些不太明白水色所想。

下一刻,出乎寂夜意料的,水色躬身施禮,以如溪如泉的聲音開口:「水色見過尊者!」

「……」

寂夜沒有接話,看著面帶微笑的水色,似在等待一個合理的解釋。

幾息之後水色才直起身子,閉上眼睛又睜開。

靈犀之淚不知從何處飛來,落回水色手心。

一縷縷記憶像流水般在她眼底躍動……

片刻之後,水色終於明白之前發生了什麼,又從雪色的發間抽出撥雲。

「水色並未懷疑尊者的話,能再見尊者水色深感心安……只是自聞魚夢中醒來,很多事情至今沒有頭緒。」

寂夜眉頭一皺驚呼出聲:「聞魚?怎麼它毀了三界還不夠,陰魂不散地追到這裡!」

寂夜絲毫不懷疑,聞魚對「三界」而言是場再難。

然而它的舉動落在水色眼中,引得水色發出一陣流水般的笑聲。

「嘻嘻~看來尊者超脫至此,對於真相知道的比我還少嘛……」

「真相?」

「其實最初我也不信~可是當我見過天尊,見過魚妃……很多事情逐漸在心底有了輪廓。」

寂夜聞言陷入沉思,彷彿在梳理它回歸「現實」后的每一份經歷。

它的確不是什麼「妖尊」,只是碰巧在超脫而來后,誤打誤撞進入了妖尊的閉關之處。

它仍記得,妖尊那真正怪物般看待自己的眼神,以及妖尊被傷痛折磨痛不欲生的吼聲。

片刻后,寂夜嘆息一聲,鄭重其事地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話。

「我真的不是什麼尊者,更不是妖尊!」

水色不驚不怪,收起靈犀之淚將撥雲變成魚骨杖。

寂夜下意識地跳下石頭,它深知那根森白的骨杖具備何種威力。

未曾想,水色只是把撥雲當作手杖,支撐著自己尚且乏力的身體。

「可是真正的妖尊早已形神俱滅,對么?」

「……」

寂夜綠色的妖瞳驟然放大,顯然水色這句話讓他始料未及。

只有寂夜自己知道,真正的妖尊在看到它這位不速之客后,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跟它說了一番話后,妖尊在它面前化作飛灰,只留下了一枚嚴重變形的妖丹。

從那時起,它就假冒閉關的妖尊,以妖丹上的氣息欺瞞天地,甚至其他尊者都未發現。

寂夜沒有一絲保留,將這些都告訴了水色。

她甚至能想象得出,妖尊臨終時對於魚臨淵的恨意。

水色也找了塊石頭坐下,望了一眼四周常開不敗的桃花,這才悠悠說道。

「雖然水色所知不多,但作為親歷者仍比尊者明白些……就好比我手中的『撥雲』,尊者可還熟悉?」

寂夜盯著魚骨杖看了又看,記憶一下子回到聞魚夢裡。

「這……莫非是七神手中那根骨杖?」

「正是。」

「看樣子,水主並非和我一樣超脫而來。」

「我隨聞魚一道醒來……」

「這!」

「聞魚一夢百萬年,可是它夢至一半卻突然醒來,我得以出現在此。」

「那聞魚何在?我們還是速速離去為妙,若讓它追來……」

寂夜顯得有些緊張,完全不似當初的尊者那般高高在上,反而事事小心謹慎。

水色臉上又一次泛起笑容,學著久經滄桑的凡人長呼一口氣。

「凡人曾言,夢是反的……聞魚的夢不僅摻雜著他生前的記憶,同樣預示著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