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

“一個。”

方宇站了起來,對顧香說:“這幾天又辛苦你了,一會兒你就回去吧,這兒也沒什麼事,我盯着就行了。”

顧香一直耗到下午才被方宇催着回了家。

顧香走了之後,方宇就去廚房準備食材,忙起來就不會想那麼多了。

快到晚餐時間時,方宇接了顧香一個電話,可能是不放心方宇吧,也沒什麼事,簡單說了兩句就掛了,這時,客人已經坐到餐廳靠窗的位置等待用餐了,方宇加緊做好飯菜。

當他把飯菜端到客人面前時,驚得差點把菜盤摔在地上,這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邱欣。 方宇端着飯菜走到客人身邊時才發現,坐在那裏的是邱欣。

他端着盤子呆站了幾秒鐘才緩過來,慌忙把飯菜放到桌上,便迅速返身回了廚房,這幾天情感衝突太激烈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受不起了。

邱欣見方宇迅速離開,便也起身跟了去,推開門,只見方宇靠着牆,一隻手臂壓在額頭上遮擋住了眼睛,邱欣走到方宇身邊,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方宇像是沒有感覺到似地,一動不動,邱欣又拉了一下,力度稍大些,方宇依然沒有反應,邱欣知道了,方宇是故意不理自己,便繞到方宇身前,將頭輕依在他的胸口,雙手環住了他的腰……

不一會兒,方宇感覺到了胸口一股溼熱,邱欣哭了,她默默地趴在方宇身上流淚,雖然一個字都不說,卻已經讓方宇控制不住自己了,他用雙臂環住了邱欣嬌小的身軀,臉頰輕撫着她的頭髮,那熟悉的味道,這令他愛着傷着的女人……

邱欣感受着方宇溫暖的懷抱,像只依人的小鳥,安靜地依偎着他。

當邱欣擡起頭去看他的臉,瘦削蒼白的面容上,竟也被淚濡溼了。

邱欣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龐,一邊替他抹掉淚痕一邊帶着哭音輕說了一句:“是我不好……”

這句話說得方宇心裏五味雜陳。

過了好一陣,方宇才漸漸恢復了平靜,他不去看邱欣,歪着頭說:“飯涼了,我再去做點。”

邱欣不鬆開方宇,側着臉伏在他的胸口,繼續環抱着他,喃喃地說:“我聽到孩子叫你爸爸,還以爲你結婚了……”方宇這纔想起李衛婚禮的時候帶着小俊一起去的事,他低啞着問了一句:“那天在公園,你不讓我抱,就因爲這個?”邱欣沒說話,靠着方宇默默地點頭,這一下,方宇心裏舒展了一些,他長抒了一口氣。

方宇讓邱欣去餐廳等他,自己又做了飯菜端去,直接挨着她坐了下來:“先吃點飯吧。”

“你也吃點兒吧。”

方宇搖了搖頭,幫邱欣夾菜。

邱欣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就不吃了,拉過方宇的胳膊,把自己環進他的臂彎裏:“不吃了,想跟你說說話。”

方宇先開了口:“你怎麼會來這兒的?”

邱欣回憶說:“那天在公園,我覺得你怪怪的,當時我以爲你已經結婚了,是一時衝動又來找我,你知道的,我不喜歡曖昧,也不會犯道德錯誤,所以當你抱得不緊的時候,我就趕快抽身出來,結果你那臉色白得就像是馬上要暈倒似的,我不太放心,又不好直接找你,就告訴李衛了,李衛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都關機了,晚上他又來找我,我們倆聊了很多,我這才知道你還沒結婚,我要來找你,跟李衛要了這裏的地址,第二天就過來了,可是來了兩天都沒看見你,又不好問別人,正猶豫着要不要走,你就回來了。”

方宇看着窗外那片已成冰的湖,默默地聽着邱欣的話。

邱這看了看方宇:“這兩天,你去哪兒了?”

“在北嶺。”

“辦事?”

“沒有,那天從公園出來我就不行了,第二天吐了一天,然後就去醫院看病了,好的差不多了纔回來。”

邱欣摟抱住方宇,心疼地撫摸着他的臉,喃喃地說:“瘦了這麼多……”

方宇不敢看邱欣,他還是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

邱欣溫柔地側靠着方宇,眼看着小湖的冰面,問:“你這幾年有沒有遇到喜歡的人?”

“沒。”

邱欣轉過臉,面對面,深情地看着方宇:“一直想着我?”

方宇的眼睛有些溼,憂傷地看着邱欣,搖了搖頭。

邱欣疑惑地看着方宇,方宇用手一下一下地捋着邱欣耳邊的頭髮,眼裏含了淚光,喃喃地說:“一想到你,心裏就疼得厲害……所以,我儘量不想你……”

邱欣聽得心疼,親了方宇的臉頰:“傻孩子,怎麼這麼長情。”

方宇嘆了口氣:“那個開賓利的同學呢?”

“他去國外工作了。”

“我一直以爲你們在一起。”

邱欣溫柔地看着方宇:“我喜歡的是你。”

“那爲什麼還要跟我分開?”

邱欣遲疑着沒有開口,方宇苦笑了一下:“你那封信寫得挺絕情,我像是遇到一個武功高手,被打成了重傷,卻看不到一滴血。”

邱欣還是不語,方宇又說:“你太強勢了,想分手就分手,我呢?又委屈,又不能解釋,你堵得我一個字都不能說。”

邱欣看了看方宇,又去看湖面,悵然地說:“我覺得你那時候還沒放下紫君……你胳膊上的玻璃,還有蕭笛,這些都讓我受不了,越是喜歡你,越受不了……”

方宇不語,邱欣轉了身,從方宇臂彎裏抽身出來,認真地看着方宇:“其實你不瞞着我也沒事,我從李衛那兒知道這些的時候,心裏特別不是滋味,剛好那之前,你發燒的時候叫的也是她的名字,這些都讓我胡思亂想、患得患失,最終還是下了分手的決心,我要趁着自己還沒陷得太深,迅速退出來。”

方宇把目光轉向的了冰冷的湖面,邱欣又依在方宇懷裏:“咱們在一起,我是沒有自信的一方,哪怕有一點不安穩的因素,都會被我放大,我害怕,我怕萬一愛不成了,自己就不能全身而退了……我年齡比你大那麼多,還有孩子,我沒有不顧一切去愛的勇氣了……”

方宇撫着邱欣的頭髮:“這幾年,你難過嗎?”

邱欣看了方宇一眼:“說真話嗎?”

方宇點頭,邱欣這才說:“長痛不如短痛,既然是我的選擇,我接受,所以一直都不算太難過,甚至還想過,如果你真找了個年輕漂亮的結了婚,我也算做了一樁好事,可是,直到李衛孩子滿月宴那天,我才知道,沒有你,我有多難過。”

方宇深情地看着邱欣:“滿月宴那天,你就坐在我後面?”

邱欣輕“嗯”了一聲。

“你特意坐在我後面的?”

“嗯,想……多看看你……”

邱欣凝視着方宇,看了好一會兒,才又接着說:“聽着那孩子叫你爸爸,看着你對他那麼溫柔,再想到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再有交集,我覺得我快崩潰了。”

邱欣停頓了一會兒,接着說:“後來,還沒來得及爲這事崩潰,我爸就病了。”

方宇低沉地說:“聽說老人去世了,我也挺難過的。”

邱欣默默地流着淚。



方宇幫她抹臉上的淚,安慰着她:“你是個孝順的孩子。”

邱欣點頭:“爸爸走得很安心,我也算是盡力了。”

哭了一會兒,邱欣的聲音帶着重重的鼻音:“李衛說你也找到爸媽了。”

“嗯。”

“離這兒遠嗎?”

“不遠。”

“明天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方宇有些感動,輕說了一個字“好”。 兩個人,喃喃地敘着舊,不知不覺,天就黑了。

方宇讓邱欣回屋去休息,自己把餐廳收拾好後,又坐下來抽菸,他很累,卻又睡不着,只覺得心裏很亂,這一天發生的事情,說過的話,以及邱欣的到來,在暗夜中像個夢一般,不太真實。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方宇已經趴到桌上睡着了,半夜時分,一陣咳嗽後,他醒了,咳得很厲害,眼淚隨着咳嗽不斷地往出流,弄了滿臉,方宇只好直起身子,抽了幾張紙擦臉上的淚,這纔看見,邱欣正端着一杯水走過來:“喝點水。”

方宇忍着咳接過水杯:“怎麼起來了?”

“睡了一會兒,醒了就睡不着了。”說着,邱欣坐到方宇對面,看着窗外,緩緩地說:“今晚的月光真美。”

方宇喝了水,也看向窗外,冰凍的湖面反射着一層白光,如夢如幻。

過了一會兒,邱欣轉回臉看着方宇,輕輕地說了一句:“以後,我會好好對你。”

方宇無力地笑了一下。

邱欣的語氣裏帶着肯求,清晰而緩慢地說:“我想走進你心裏,我想貼心地疼你,告訴我你的心到底是什麼樣的,好嗎?”

方宇看着邱欣,他知道她想要了解的是什麼,那是他自己都從不過問,從不碰觸的地方,他咬着下脣,定定地看着邱欣,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做決定,過了好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去看黑暗中的遠方,又過了好長時間,他終於低啞着聲音,斷斷續續地說:“其實,這個世界,我沒有牽掛,我時常覺得,我的前後左右,都是空的,都是暗淡的,我離絕望並不遠……”

邱欣的眼淚“譁”地一下就涌了出來,別過臉去看窗外,她不忍心去想他心裏的苦。

方宇把臉埋在臂彎裏重又趴到了桌上,過了半天,才哽咽地說:“我骨子裏極其抑鬱……”

邱欣聽得心上冒出了“抑鬱症”三個字,她很擔心,又很小心地問:“你……有沒有過自殺的想法?”

“我不會自殺,但,也不拒死亡。”

聽到方宇這樣的答話,邱欣纔在心裏鬆了一口氣,抑鬱症的診斷很重要的一點就是“自殺”的傾向和實施,方宇應該還不至於患上抑鬱症,否則就不敢想像了。


邱欣換了位置,挨着方宇坐下來,用手輕撫着他的頭髮:“最難過的時候是爲了什麼?”

方宇歪頭,看了一眼邱欣,問:“說真話?”

邱欣點頭,鼓勵他:“說真話。”

方宇沉吟半晌:“在電話裏,聽到小瑞斷斷續續地說……紫君走了……”說到這裏,方宇覺得自己的心又碎了,那一刻,是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那段時間的痛,是至今也能記憶猶新的痛。

邱欣像個媽媽一樣,輕拍着方宇的肩膀,無言地撫慰着他。

不知不覺,天亮了。

邱欣在方宇耳邊輕說了一句:“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方宇聽話地直起身子,隨着邱欣走出了餐廳,邱欣挎着方宇的一隻胳膊,默默無語地陪伴着他,圍着湖畔緩緩地散步,過不多會兒,邱欣指着東面山頂露出的一道光亮的彎曲:“太陽要出來了。”方宇順着邱欣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一縷縷光線正透過山峯照出來。

即使在冬天,陽光依然可以很溫暖,方宇走着走着,對身旁的邱欣說:“剛纔,好像你在給我做心理治療。”

邱欣仰頭看方宇,他笑得很淡,很恬靜,邱欣長抒了一口氣,微微一笑:“有療效嗎?”方宇點點頭,輕說了一個字:“有。”

過了沒多會兒,石頭過來驛站上班了,方宇跟石頭交待了些工作後,就帶着邱欣去了父母的墓地。

兩年前,方宇在石頭的幫助下,將父母的墓地移到了一個面湖背山的地方,較原來的墓地位置高了些,方宇並沒有把墓地修葺得高大華麗,他覺得父母應該不喜歡那樣,他只把墓碑重刻了,加刻了“子 方宇 叩立”的文字。

邱欣幫方宇將墓碑四周打掃了一下,拔去已經萎黃的枯草,又在墓前擺放了斟滿的酒杯,邱欣陪着方宇在墓前靜默着,兩個人都只是在心裏默默地向長輩說了些話。

下山的時候,邱欣說:“今天我得回去了。”

方宇停下來:“今天就要走?”

“好幾天沒回去了,不放心妍妍。”

“好,我送你。”

“昨晚你沒睡,開車行嗎?”

“我慢點開。”

回到驛站後,邱欣很快就收拾好了行李,方宇開車去送邱欣,一直把她送到媽媽家,到達時已經很晚了。

方宇和邱欣都下了車,兩個人分手前的最後一次見面,正是在這裏,一別幾年,重又送邱欣回來,心中感觸太多,他不捨得讓邱欣這麼着就回去,拉着邱欣的衣袖不肯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