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宮是貴妃。」長安雙眸清明,語氣卻是沉沉而狠戾,「本宮是皇上的貴妃,請王爺不要越矩了。」

說罷,長安微一垂首,卻能清晰地聽見楚瀛的一聲嘆息。

她狠狠咬住了下唇,無時無刻地提醒自己,不能看他一眼,絕對不能。

自始至終,她為楚瀛的所有情感,不過是因為他像楚洛,僅此而已。

就算楚洛移情別戀,她也沒有一刻想過去背叛楚洛。

「長安,本王是想說……」

「九弟。」

忽然間,熟悉而又溫存的聲音隨著冷風重重的灌入長安的耳中。

她幾乎是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望著楚洛。他話語的尾音尚未散去,面色沉重而鐵青,長安微一咬牙,鎮定了神色,緩緩走向楚洛身邊,含笑著道,「皇上來了。」

楚洛一把拉住長安的手,用力將她拉至身後,沉沉向楚瀛開口道,「九弟,你怎麼在這裡?」

長安聽出他語中的不快,轉過身來,已然含了幾分溫柔的笑意道,「九王爺是來恭喜本宮的,今日長萱出閣,他們都來跟本宮道喜,不過王爺來得稍晚了些。臣妾正在門口與王爺寒暄了兩句,雲璟就正好哭鬧起來了,臣妾便進來看看。」

楚洛聽了長安這話,眉頭才微微舒展開來,他握了握長安的手,溫然道,「可是如此嗎?」

「自然了。」長安溫靜一笑,轉而望向楚瀛的目光中卻不帶一絲情感,「幸虧有王爺在這兒,雲璟一見到他的皇叔,便是不哭了呢。」

楚瀛微微一怔,低首沉默不語。

楚洛見狀如此,面色漸漸平靜了下來,他望著長安,目中有溫柔的情意流轉,「話雖如此,可九弟在你的寢殿內當真是不妥……」

長安隱忍住心中驚駭,伸手撫了撫鬢邊珠翠,宛然笑道,「臣妾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看到雲璟……」

「罷了。」楚洛目光溫和,已然含了幾分懂得的笑意,他伸手替長安將散落的碎發綰了上去,方道,「朕沒有怪你的意思。」

長安勉力綳出一個笑容,卻低下頭去,儘力避開楚洛的目光。

楚瀛立在當下,已然覺得自己的存在顯得極為不合時宜,便拱手道,「皇兄,臣弟先告退了。」

「去吧。」 重生之億萬總裁護妻入骨 楚洛語意溫潤,卻是不帶任何情感,「府里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操辦。」

楚瀛微微頷首,「是。」

長安聞言卻是一滯,「府里?什麼府里?」

長安此時的話顯然已是不宜出口了,連她自己說出這話時都有幾分遲疑。幸而楚洛並未對此生疑,只是如常答道,「九弟要來洛陽了。他的年紀也不小了,留在朕的身邊,朕處理政事也得心應手些。」

長安心中一穩,頷首應了,「那本宮倒是要恭喜王爺喬遷之喜了。」

「長安,你要恭喜的應該是九弟的新婚之喜。」楚洛含了一抹淡若山嵐的笑意,望向楚瀛道,「九弟要迎娶懷遠大將軍的女兒蘇氏,說來也是將門之女,與九弟很是般配。」

長安唇邊的笑容驟然凝住了。

此時此刻,她竟然心生悲涼。

竟然會是這樣,竟然會是這樣。

他方才要對她說的,難道就是這件事嗎?

長安無力去想,只覺得身上漸漸生寒,一瞬之間,竟是沒有一絲力氣。

彼時,三人相對而立,殿內卻是一片靜默。那樣地寂靜,只能聽見雲璟在襁褓中的輕輕牙語。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長庭外,江陵王府不知何時已被妝點得遍布紅綢錦色。大紅的錦緞,從門口鋪到了屋外,兩旁的侍女站在隊伍經過的地方,撒下漫天花瓣。屋檐廊角,梅枝掛樹上都高掛了大紅的燈籠,入眼處,即是一片紅艷的華麗。在永昌八年這一日的春光瀲灧里,這一片片大紅的顏色,在洛陽城多少女子的眼底,都映上了這樣難以忘懷的一幕。

白色駿馬,翩翩公子,十里紅妝,滿城皆慶。

楚瀛著一身大紅的婚服,頭戴銀冠,腰系玉佩,潔凈明朗。

蘇宛瀅緋紅喜服加身,金綉繁麗,極致尊貴優雅,俊秀的臉上洋溢著從心底散發出的歡喜笑意。

楚瀛執起新娘的手,踏入那鋪滿紅裳的殿堂。足抵紅蓮,紅衣素手,錦蓋下,新娘莞爾嬌羞。

這是沈長安第一次見到蘇宛瀅。

一拜,二拜,三拜。

禮成。

長安站在當下看著這一幕,心底有千萬種情緒一齊逼了上來,卻說不清到底是所為何故。

蘇宛瀅是將門之女,是那樣明媚的女子,終究是與沈長安不相同的。

楚瀛,宛瀅,他們連名字都是那樣的相配。

曾幾何時,她和楚洛也曾有這樣琴瑟和鳴的時候。

那一年,她只是他的側妃,沒有這樣的大紅色,也沒有這樣莊重的婚儀。長安坐在花轎里,轎子剛剛起步,卻突然停了下來了。長安嚇了一跳,急忙掀了蓋頭往外看去。她剛一扯下喜帕,就被人從花轎里抱了出來。

外頭的喜娘早就自亂了陣腳,急忙喊道,「王爺使不得啊,花轎還沒到王府門口呢,喜帕可不能摘的啊,這……這……不合規矩啊……」

楚洛溫然一笑,將長安抱在懷裡,也不顧身後急急忙忙亂作一團的人,轉身就往王府中走去。

長安從他的懷抱中抬起臉來,佯裝嗔怪道,「誰叫你這個時候來了?還沒到時辰呢。」

「本王說到了就是到了。」

長安面上一紅,迅速低下頭去,一張秀荷似的粉面卻不由得含了幾分喜色。

那一刻的欣喜,是真真切切的。

思緒飄渺間,長安的眼底隱隱含了溫熱的淚,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望著楚瀛大紅喜服的背影,那樣子,真是像極了當年的楚洛。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卻忽然望見他回首一瞥,正對上她的眸光。

長安的心底是沉沉的一顫。

夜深,長安早早地哄了雲璟睡下,便一個人待在寢殿里。忽然之間,楚瀛身著正紅色婚服的身影盈然出現她的腦海當中。他踏進禮堂的最後一刻,目光是望向她的。正如她第一次遇見楚瀛的時候,他自廊下轉出,就這樣望著她。

長安微微苦笑,任心事浮沉其中。正靜默間,她卻忽然聽得外頭寒煙的聲音傳至入耳。

「主子,您都沒用晚膳,吃點東西吧,別餓壞了身子呀。」

「主子,您就開開門,讓奴婢進去吧。」

「主子……」

寒煙的一聲聲呼喚此起彼伏,長安聽得厭了,便尋思著讓她進來。這樣想著,她正要開口,門外寒煙的喊聲忽然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怯怯的,「皇上。」

「貴妃是怎麼了?」楚洛見寒煙立在當下,手裡端著食物,不覺深深蹙眉。

寒煙有些畏懼地低下頭,欲言又止道,「主子……主子好像是身體有些不適……一直都沒有吃東西……」

楚洛聞言,軒眉倏然皺起,「叫太醫來看了嗎?」

寒煙沉沉頷首,「還……還沒有……」

不等寒煙答完,楚洛便徑自走上前去,輕輕叩門道,「長安,是朕來了。」

不過半刻,長安便將門打了開來,楚洛見她面色蒼白,忽然心中一沉,急忙握住她的手,關切道,「怎的臉色這樣難看?是不舒服嗎?」

長安啞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全然不覺道,「大概是氣色不怎麼好。臣妾只是沒有胃口,不想用膳罷了。」

「那朕讓御膳房給你做些粥來喝。」

「不必了。」長安微微一笑,望向楚洛道,「臣妾沒事。」

楚洛握一握她的手,也不再強求,只溫然道,「朕來陪你。」

長安唇邊含笑,那笑意卻只不過是嘴角一個清淺的弧度,並沒有幾分的實意。她擺了擺手讓寒煙退去,徑自與楚洛相伴到殿內去了。

長安執了楚洛的手落座,卻是只坐在他的對面,將茶盞添滿,推到了他的跟前。楚洛默默地喝了一口,兩人相顧無言。

他望著她,似乎是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欲言又止。

陡然之間,氣氛只剩下了尷尬。

竟然會有這麼一天。曾經那麼相愛的兩個人,如今坐在了一起,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有半晌的工夫,楚洛突然輕咳一聲,緩緩開口道,「今日九弟大婚,你好像並不怎麼高興。」

長安倏然一怔,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作答。這麼多年以來,她一直沒有學會掩飾自己的神情,想來竟是如此明顯,連楚洛都看在了眼裡。

長安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儘力撐起一臉笑意道,「哪裡有不高興,九王爺大婚,臣妾自然是為王爺高興的。」

這句話一出口,長安便顯得有些言不由衷。她儘力別過臉去,躲避著他洞察一切的目光,又輕啜了一口茶水想要掩飾過去。

他心下沉沉,伸出手來去握她的手,卻意外地觸到她的指尖冰涼,他陡然一搐,口氣卻是溫和的,「長安,你不要怪朕多想,朕總是覺得,你和九弟,好像是走得太近了些……」

他話音未落,她卻已然轉過頭來目視著他,那雙清明的雙眸中,分明有淚光閃動,「皇上方才說什麼?」

「朕只是說……」楚洛微微嘆了一口氣,忽而起身攬過長安,語氣卻仍是沉吟,「朕也不願意去過多的猜忌,只是你如此這般,會讓朕覺得,你是為了九弟的大婚而難過。」

「臣妾沒有。」她抬起眸來,直視著他,目中無一絲畏懼之色,「臣妾今日所為與王爺大婚沒有任何關係,皇上為什麼會這麼想?」

「可是你從來沒有這般過,一直沉默寡言。或許是朕有些不了解你了……」楚洛微微蹙眉,極力按耐下內心深處的不快,溫言安撫道,「但是朕隱約覺得,你和從前有些不一樣了。」

長安輕輕失笑,那笑是臨水照花,霧色蒙蒙的,「是不一樣了。十年了,皇上不也不一樣了嗎?」說罷,她仍是溫柔地微笑著,喃喃低訴道,「今日臣妾看到九王爺穿上喜服的樣子,忽然想起了十年前的皇上,那樣子,真是一模一樣。」

楚洛思及曾經往事,忽而沉靜道,「九弟與朕,的確有幾分相像。只是當年的事情,你不說,朕還真是忘記了。 醉玲 很多年過去了,朕記得,當年與皇后成親的時候,是二哥做的主,場面也是這樣盛大。」

楚洛這話雖是無意,可落在長安的耳中卻是一陣沉沉的刺痛。

他忘記了。

他居然忘記了。

自己曾經珍視如生命的回憶,他一句忘記了,竟把一切都通通抹了去。

對於長安那樣重要的事情,居然從頭至尾,只有她一個人記得。

她抬起頭來,目色沉沉,連望出來的景物都已蒙了一層泛白的熒光。

此時此刻,她終於認清了眼前的現實。

他是皇帝,不再是她的楚洛了。

原來人終有一天也會變,變成現在這樣殘忍。曾經共同的回憶,其實只有她一個人在懷念。他記得李淑慎,他記得一個他不愛的女人,卻記不得與沈長安大婚的那一日,他臉上的真切歡喜。又或許,那歡喜,只是落在長安的眼裡罷了。

她沉沉閉目,心裡有難以言喻的痛楚,居然痛得她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凝了許久,她終於開口道,「臣妾累了,不能伺候皇上了,還請皇上去別的宮裡吧。」

楚洛似是倏然一怔,他本能地想去擁住長安,可他的手伸到半空,卻是又收了回去,最後,只剩下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起身從她的身邊無聲離去。

她沒有回首再看他一眼。這是唯一的一次,她沒有凝望著他離去的背影。

夜幕沉沉,長安一雙清清冷眸在漆黑的夜裡泛著幽幽的淚光。

終於,他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徹徹底底地打破了她心底的最後一道防線。

「去常寧殿吧。」

長安攥緊了手指,死死地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她不能再哭了,她不再是以前的沈長安了,她再也不能被楚洛左右住情感了。她早就已經失去了那一份感情,那麼此時此刻,她又是在難過什麼呢?

她這樣儘力地安慰著自己,然而眼淚卻還是在最後一刻轟然決堤。

這是她最後一次,為楚洛掉眼淚。

也是最後一次,為她少女時的愛戀而落淚。

長安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向床榻,她躺在玉枕上,合衣睡去,有一行清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而下,流入枕間。 長安好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和楚洛一同住在桃源村,一幢房子,只有他們兩個人。

她打開門進去,坐在桌前的男孩突然衝到她的面前,緊緊抱住她,軟糯糯地喊著,「娘親……」

長安先是一怔,轉而又慈愛地撫著他的額頭,可思來想去,又實在記不得在哪裡見過這個孩子,便微笑著問道,「你是哪一家的小孩子呀?」

男孩嘴角一撇,幾欲掉下幾滴眼淚來,委屈出聲道,「娘親不認識我了……嗚嗚嗚……我是雲璟啊……」

雲璟?

長安有些摸不著頭腦,印象中,她的雲璟還是一歲的大小,尚在牙牙學語。可是面前這個男孩,卻是有三四歲的模樣。她仔細看去,他的眉眼之間倒是有幾分像楚洛,於是她便笑起來,伸手將他抱了來,剛一動作,身後便傳來一陣急急的呼喊聲,她聞聲回首,卻見楚洛正站在她的眼前。

「楚雲璟!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你都這麼大了,還讓你娘抱,你這不是成心要累壞她嗎?!」楚洛立刻衝過來,伸手就將雲璟抱下來放到一邊。

雲璟別過頭去,不高興地嘟著嘴,喃喃道,「爹爹就知道疼娘親,一點也不關心雲璟……」

「那當然了。」楚洛雙手交叉抱在身前,也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逗樂著道,「乖,雲璟,不要總圍在你娘親身邊,去找別的小姑娘玩去。」

長安聞言,幾乎愣在當下,不由得瞪大了雙眼。

「哼。」雲璟眉頭一皺,忽然露出一絲頑皮的笑意,一溜煙兒地便從長安身邊跑過去了。

「哎,雲璟,雲璟——」雲璟跑得太快,長安追不上他,只能在身後不停地喊他,可是一眨眼的工夫,雲璟就不見了身影。

長安正是思忖間,楚洛的聲音卻在她的身後悄然響起,「小孩子,讓他去玩吧。」

長安微微嘆了一口氣,倏然道,「我只是怕他……」

話沒說完,楚洛便湊上前來,俊美的一張臉貼的離長安僅僅只有一分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