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轉瞬他便自己推翻自己的想法,沉吟着點頭道:“你說得對,呂布在某些方面確實算得上英雄豪傑,不過說話算不算?我還真不知道。”

呂布算豪傑嗎?

裏外裏是小人物的失敗相,連自己命運都無法把控的人,難道能稱得上是英雄豪傑?可是再想想,十一騎深入敵軍營地,飲酒吃肉談笑自如,還能與他說出那麼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來……這種膽氣,連豪傑都稱不上嗎?

“將軍,呂布是什麼樣的人?”

“說簡單簡單透頂,說複雜,也複雜至極的人吧。誒,長文我問你啊。”燕北不願在關於呂布的話題上說太多,而是十分認真地轉過頭對陳羣問道:“既然你覺得呂布是豪傑,燕某呢,可稱得上是豪傑?”

“恐怕還不夠。”陳羣這麼說着,這段時間相處已經讓他知道燕北是什麼樣性格的人,因而也不會整天繃着一張正經面目,揮手在前比劃着說道:“勢頃州郡,百姓相服,將軍在遼東的時候還可以說是豪傑,不過現在?將軍是英雄了。”

英雄?

燕北笑得厲害,不過轉眼就聽陳羣說道:“那些話以後有的是時間去說,不過現在,將軍,你前往洛水河畔後發生了兩件事,屬下建議你還是先處理一下。”

“發生兩件事?我才走了不過一日。”燕北聽到陳羣這麼說,腳步一頓轉頭問道:“都出了哪兩件事?”

食道升仙 陳羣自懷中取出書信捏在手中,對燕北說道:“第一件事,是麴將軍與孫將軍共戰徐榮,圍新城,徐榮西退入陸渾關,兩位將軍傳來口信,再有幾日便前來洛陽祭告劉氏宗廟。”

“嗯,不錯,這是好事。”燕北聽到這個消息,心中感到愉快,牽着馬邊走邊說道:“徐榮退了,算起來伯圭和孟德應該也將郭汜打退了吧。如果麴孫二將都無法擊敗徐榮的話,恐怕這世間也沒人能打敗他了。”

“將軍還是不要高興太早,須知道有時好事也會變成壞事,壞事又未必不能成爲好事。”陳羣將捏在手中的書信遞給燕北,小心看着燕北的臉色說道:“將軍還是看看這封書信吧,從滎陽張邈那邊發來的。”

燕北不解陳羣說這話的意思,但他也能聽出八成不是什麼好事,接過書信一目十行地纔看到一半,臉上便變了顏色。

袁紹私自表其部將周昂爲豫州刺史,根據張邈的書信,周昂在豫州的陽城,也就是孫堅屁股後頭和袁術的兵馬在豫州陽城、荊州魯陽相互攻伐,日前已打過兩場,互有死傷。

“他們兄弟倆在後面鬧騰什麼?不對,不對……這豫州刺史不是早就被袁公路表給孫文臺了嗎?”燕北心中暗道不好,他本以爲關東諸侯好歹要等到他撤回遼東,至少要他的兵馬過境冀州再開始混戰,卻沒想到他們在現在就已經忍不住了,他轉頭對陳羣問道:“這事孫堅知曉了嗎?”

陳羣輕輕搖頭,面露擔憂地對燕北說道:“將軍,難道你就不擔心遼東嗎?”

說實話,他還真不擔心遼東,別看出兵放馬一年有餘,可他對沮授的才智有充足的信……遼東可能小事斷不了,但真要說能出什麼大事,燕北也是不信的。

不過此時陳羣問話,燕北還是搖頭回答道:“遼東談不上擔心,只是這中原越來越危險,恐怕聯軍也要散了。長文,我看你統籌輜重這些事情做的極好,若是叫你教化一縣,能行嗎?”

陳羣被問的一愣,在他看來燕北這話說的也太直白了,何況,做縣令這種事情,有他口中這麼容易?

“天下有變,和以前不一樣了。”燕北看出陳羣心中所想,對他問道:“如今局勢不同令尊那時,如果你願意,過些日子隨我去遼東吧,雖地處偏遠,卻能遠離中原亂世,何況百廢待興,正是能讓你大展身手的時候……跟我走吧。”

燕北現在還不知道,在幽州以他的名號庇護的土地已達三郡之多。不過他有句話沒說錯,那邊着實是中原士人大有用武之地,玄菟小郡、樂浪大郡,都僅僅靠着幾個人來維繫,眼下還完全處於依靠兵馬彈壓的情況。

太需要有能士幫襯了。

“在下的確有去遼東郡的意向,但是仕官?”陳羣心裏想的卻是與盧植一同編撰的《中平略記》,對於仕官來說他現在還太年輕,在軍中擔任主記雖然勤懇卻也完全是看在能跟着兵馬西征增進閱歷,權當做遊學一般。因而拱手陳懇說道:“羣恐怕尚無擔起一縣之責的本領,還請將軍應允在下至遼東入郡學,過些年再說出仕的事情吧。”

雖然陳羣拒絕仕官,但燕北還是很高興,至少這個年輕有爲的中原士人願意和自己一同回還遼東……這很重要,招納人才最難的便是從中原把人帶回去,至於願不願意幫他分擔政務,倒也不急於一時,相處的時間長了總有機會的。

“你說的也對,如果你想入郡學自然不成問題,不過到時候依然掛名在我軍中擔任幕僚,這件事也請你不要推辭。”燕北這麼說着,接着想到什麼便對陳羣問道:“對了,潁川歷來是能人賢士輩出,眼下中原局勢混亂,各路諸侯畫地而治,潁川作爲四戰之地恐怕很難保全於亂世,長文何不給你的好友寫寫書信,看他們有誰願意到遼東去,我的書院自是會敞開大門迎天下才士……你看,我那裏有北海名士管幼安,一心向學;管理書院事務的是邴根矩;還有平原的王彥方,如果子乾先生的身體沒事的話,我也希望能讓他老人家開館授徒,何況我已打算將熹平石刻搬回去。”

燕北提起這些好似遼東至寶的名士便是眉飛色舞,似乎根本不因袁紹袁術的紛爭而感到焦慮,對陳羣說道:“就像你曾給我提起過的稱讚爲當今無雙的荀文若、荀公達、荀休若、荀友若、荀仲豫等人,你可能爲我做個引薦?”

一連串說出一堆荀氏子孫,讓燕北絞盡了腦汁,這些荀氏子的名字可都不太容易記呀!

“既然將軍想要用人,羣自當效勞,不過在下可不敢保證他們會來投效將軍。若真要說起來,還真有一人對將軍十分合適,興許真會前來投奔!”二人走着便穿過街市,朝皇宮門內走去,陳羣說道:“潁川陽翟有人名福,寒士出身,早年習武爲人復仇殺人,白灰抹面披髮而走,後爲其黨羽救出,化名徐庶,一心求學,將軍可試試派人前去招攬。”

“徐庶?”燕北沉吟着這個名字,此人做出的事情雖然有趣,但卻實在提不起燕北的興致,他麾下王當不就是這德行,聽說現在字都認全了。因爲對陳羣說道:“這個人才學如何?我身邊的廝殺漢已經太多,我需要的是能夠治郡縣之人。”

“徐元直求學於陽翟名士司馬德操門下,羣雖不識他卻也聽說過他的名號,將軍何不請來見見,又哪裏有聽名識人的道理呢?”

“長文說的有道理,陽翟徐元直,我記下了,這幾日便派人去請他過來。不過你也別忘了爲我傳信其他名士啊。”燕北記下這件事,打算讓太史慈替他走一趟陽翟,接着便問道:“你說的這個司馬徽,你覺得我能不能請動他?若能請動老師,難道弟子還不都尾隨而來麼?”

“哈哈哈,將軍大可一試,不過司馬德操是隱士,未必會爲將軍請動啊。”陳羣聽着燕北貪心不足的話不禁大笑,不過轉而便對燕北疑惑地問道:“怎麼我見將軍並不因二袁相爭而感到憂慮呢?”

“我的憂慮恐怕並不能解決問題,袁紹既派周昂爭奪豫州,難道還會因爲我不願意而停止嗎?”燕北搖頭,分別指向東西對陳羣說道:“我本以爲討伐董卓是能夠一戰而定的事情,卻不想大家都不勞心費力,到現在也僅僅能遠遠望見函谷關,長安更是沒影的事情,如今天下羣雄割據的局面已經無法阻止,我也無法攔着孫堅去爭奪豫州刺史部,不如歸去。”

即便燕北再想着回遼東,說實話,此時此刻也仍舊會在心底感到氣餒……他乘興而來,卻無法擊敗董卓便要回還,即便得到再多的珍寶,眼看着世道變壞,哪個又能感到開心呢?

“等遼東的船隊過來,我們也回去。”燕北的手掌落在陳羣肩頭,“在此之前,多邀請些能人智士,回遼東後我需要藉助你們的智慧,爲天下開疆闢土啊!” 陳羣爲燕北向家鄉寫了一封又一封地書信,一方面是爲燕北招攬可能的人才,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依靠自己隨軍半年多的見識來轉告鄉人局勢。

無論他們願不願意來投奔或者看看燕北,至少要讓他們知道,潁川郡是不能待了。

豫州北與荊州北的戰爭已經開始,而且隨着孫堅回師將會打得更加如火如荼,即便放眼天下……除了偏鄙之地,又有哪裏容得下這些做學問的人呢?

至少就現在看來,陳羣認爲前往遼東是不錯的主意。雖然即偏遠又貧窮,可至少燕北有容人之量,最關鍵的是隨着大隊兵馬遷徙,能夠避免流民盜匪亂兵的襲擊。否則他們最遠也就只能走到荊揚二州,再遠卻是去不得的。

荊州劉景升尚且自顧不暇,揚州更是一團亂麻,在安全性上都遠遠比不上遼東。

唯獨仕官燕北這件事,恐怕是需要所有人慎重考慮的。潁川多名門士族,他們所代表的並非是單人的個體,無可避免地要考慮到整個宗族的周全。

而遷居遼東,顯然並不符合宗族的利益。

無論如何,燕北部下的騎手探馬帶着一封封書信,奔馬馳向潁川郡。

雖然陳羣和燕北同樣都認爲這樣做八成是真情向東流,全都打了水漂,不過只要有一個人能慕名而來,那就比不做強不是嗎?

除了陳羣寄出的這些信件,燕北另外派遣太史慈領親隨一路前往潁川陽翟,尋找那個爲人報仇棄武從文浪子回頭名叫徐庶的人。

最後則是親筆向公孫瓚、白波軍楊奉與援軍曹孟德寫了一封書信,告知他們中原發生的事情,讓他不要戀戰,自行撤軍吧。

辦完這些事情的後兩日,有傳信先至,言明孫堅麴義各領部下朝洛陽回還,不日即至。

對孫堅的到來,燕北是又激動又複雜。

孫堅是世間少有精通戰法的猛士,關東聯軍中唯獨這麼一個有充足戰陣經驗的將軍,又如此赤誠,稱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強援了。可是偏偏,或許二人第一次相見便沒有那麼愉快。

他要向孫堅告知袁紹另立豫州刺史部的噩耗。

他很清楚孫堅如果知道這種事情會是怎樣的反映,這就像有人另立了一個遼東太守一般,並不是能夠簡單接受的事情,一場血戰無可避免。

當年董卓遙拜公孫度爲玄菟太守,佔了燕北的口中食,便教他怒而興兵,整個遼東的戰略都朝着殺死公孫度的合適時機佈置,就爲當時局有變奪回玄菟郡。

現在孫堅在前頭打生打死,退一萬步說,豫州刺史這個官位,也沒人比孫堅更合適了……即便討董聯軍解散,豫州荊州仍舊是關東封鎖關西的要衝,有孫堅鎮守則可保全西兵不可東來。

可袁本初就是這麼幹了,有什麼辦法?

外部有董仲穎這個強敵時,關東烏合之衆組成聯軍共御西兵尚且無法交心聯手,更何況如今董卓遷都長安偏安一隅,失去洛陽這個遙制天下的跳板之後,每個人心思都活泛了。

不活不行,有袁紹這個心智比包括燕北在內的各路諸侯早熟十年八年的先盟主在,不早些時候對左鄰右舍露出獠牙,恐怕就會被先一步下手的盟友殺死乃至吃幹抹淨一點兒不留了。

即便是燕北,他可以在明面上怒罵袁紹趁着他們在前面打仗自己到後頭搞小動作,但在心底他也必須承認,袁紹是聰明人啊!

袁紹在何進死前至今的所有動作表明,他比所有人都要聰明……當曹操、孫堅等人竭盡全力將天下朝着安定的方向浴血奮戰時,袁紹在後面咬牙切齒地要讓天下朝另一個崩潰的方向使勁兒。

他是早就知道天下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的吧,即便作爲聯軍的袍澤,再不久的將來也不再存在任何信任,留下的只有相互攻伐。置之死地。

在不斷傳信韓馥、張邈之後,燕北才知道原來袁紹目標根本不是孫堅,甚至對袁術來說,這也只是他們兄弟倆將天下畫作棋盤玩的一場遊戲,什麼周昂、孫堅,都只是池子裏的魚,上不得檯面。

年初袁紹派張岐立劉虞做僞帝,當時傳信各路人馬,燕北沒理會那茬,曹操不同意,袁術更是奚落了袁紹幾句。而就是這幾句話,使得兄弟二人有了間隙,所以就一起立兩個豫州刺史玩玩。

這兩個王八蛋吶!

立在洛陽被燻黑的城頭上長立西望的燕北,遠遠地見到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影子似浪頭般蔓延開來,約摸着有千五百騎奔踏而來,領頭的正是孫字與麴字大旗。

得勝歸來的兵馬,自有一股興高采烈的氣勢,連帶着讓洛陽城頭的燕北本部士卒也都壓着聲音歡呼着。

據守這座沉悶的死城,方圓赤地二百里,待上好幾個月,任誰的心裏都會變得壓抑……即便是糧草輜重從不短缺,城內飲水從不斷絕。

哪怕不是爲了那些寶物,單單士卒的狀態,燕北也要打算回遼東了。再在這裏耗下去,他的士卒會失去很多戰鬥力不說,也有嘯營的危險……這幫人一年多沒見過親人,沒見過女人,不是打仗殺人就是等待打仗。

再這樣下去,是要出大問題的。

此次作戰唯一佔到的光亮就是他們沒有誰來過洛陽,而且能遠遠地見到那些名傳天下的人物,投身一場又一場能夠載入史冊的戰事。

否則鬼才能堅持這麼久!

兵馬西來,燕北自然是要點起部下準備營帳,甚至親自下城迎接孫堅與麴義。

遠遠地離近了,先頭的麴義翻身下馬,隔着老遠就朗聲喊道:“哎喲喲,將軍啊,又不是頭一次出征了,弄這麼儀仗幹嘛啊這是。”

“滾邊兒去,我是下來接文臺的。”燕北沒好氣地對麴義笑罵一聲,轉而將目光放在與麴義並肩翻身下馬的英武將軍臉上,面容隨之一肅,拱手道:“在下燕北燕仲卿,賀二位將軍得勝歸來!”

孫堅人如其名,面容威嚴而堅毅,初次見到燕北如此年輕,即便聽麴義說了許多關於燕北的事情,還是令他眼神中有難以言喻的驚訝,不過驚訝歸驚訝,仍然襝起戰袍躬身拜倒,朗聲道:“堅謝過將軍,不辱使命,擊敗徐榮!”

“好好好!文臺將軍不必多禮,來,城中已備好酒食犒勞兵馬。”燕北說着便走上前去把着孫堅手臂朝城門邊走邊說道:“雖然軍中不能飲酒,但今日破例……麴將軍,你也辛苦了啊!”

最後一句,燕北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他把着孫堅在前面走,卻沒聽到身後的馬蹄聲,轉臉一看麴義這傢伙一臉不服氣的模樣抱臂立在原地,還特意偏過身子眯眼兒時不時朝這邊看着,就看燕北注沒注意到他……小家子氣的模樣啊,真是讓燕北有心把他晾在城門下頭卻捨不得。

“不辛苦不辛苦!”聽到燕北這麼說,麴義又立馬笑逐顏開了,朝周圍士卒示威似得哼出一聲,昂首闊步走上前來,伸手抓着燕北另外一隻胳膊,三人並肩進入洛陽城,令燕北哭笑不得。

麴義這個傢伙的性格有時候確實挺招人煩,不論事宜不分場合地總要顯顯自己的本事多大……說來也奇怪,當着自己人的時候都挺老實,可能是部下們做一營帳時燕北總是體諒着他是帳下頭號大將,總能顯出他一人之下衆人之上的地位,也就覺得舒服了。

可一旦當着外人的面,燕北總是要對外人有更多親待以現實出自己禮賢下士的一面,麴義心裏就不舒服了。比方說關羽張飛多壯勇的猛士,無非是不會打仗罷了……上次在營帳裏他是怎麼說人家來着?說人家仗打完了都沒想到取勝的辦法。

這像個心智健全的偏將軍能說出來的話麼?

不過軍中有這麼個不省心的傢伙也好,至少能用他言語性格上的可惡把其餘部下堅定地團結在燕北的周圍。

“文臺將軍,看樣子你與麴將軍在作戰中關係非常融洽。”燕北對孫堅笑道:“你是不知道他是如何對待旁人的,從來就沒有這麼好說話的時候。”

孫堅發笑,但也僅僅是出於禮貌,畢竟與燕北這纔是第一次見面,他不願表現地太過喧賓奪主。

孫堅知道進退,並不意味着麴義也知道啊!

“孫文臺是最優秀的將領!將軍你真應該在新城看一看,徐榮也是用兵老道的行家裏手,我們兩個分兵合擊,將他溜地疲於奔命!” 秦先生,別來無恙 提起戰事,麴義笑得張狂,彷彿腦海中已經想起徐榮被他們打的追亡逐北的慘狀一般,另一隻手僅僅攥着拳頭說道:“實在是文臺已經做了豫州刺史……唉,說真的文臺,豫州刺史部有什麼意思?倒不如我們一起去幽州,只要將軍跟我們人馬,你我二人能從北打到南,從東打到西,踏平天下諸侯!”

得了,燕北思慮好久如何告訴孫堅袁紹另外又委任了周昂做豫州刺史的事情,被麴義這麼大刺刺地提起豫州刺史這個官位,燕北長長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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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着多少要等喝過慶功酒了再說這個事情,可眼下麴義提起,他再裝傻卻是不行的。 “袁紹表周昂爲豫州刺史,在豫荊交匯之地搦戰數場,勝負難分。”燕北料想中孫堅大發雷霆的情景並未出現,他只是面色如常地看完書信,擡頭對燕北抱怨道:“就在孫某爲他袁氏復仇向西作戰的時候?”

這話說的在場三人皆是心有慼慼。

其實挺委屈的,一衆兵馬作爲先鋒,面對素有天下強兵之稱的董卓軍將生死置之度外,打出勢如破竹的戰績。而在他們身後,各路聯軍諸侯卻好似捅刀子一般,你奪我的地盤,我殺你的屬下。

最叫人難過的並非是屬地被人攻擊,甚至是鳩佔鵲巢。最叫人難過的是如果在相同的位置上,我不會那樣對你,可你偏偏這樣對我。

真心實意付諸狼心狗肺。

纔是最令人難過的事情。

“這天下恐怕空有一腔熱血已經不能改天換日了。”燕北搖搖頭,頗有幾分心灰意冷之意道:“文臺將軍,如果你要回豫州爭奪陽城,不必擔憂我們。離開遼東一年多,事實上如果沒有此次袁紹任命周昂,燕某也是一樣打算要回還幽州了。”

孫堅對燕北的善解人意感到感激,一旁的麴義瞪着眼睛道:“袁本初什麼東西?文臺別擔心,我與你同去,你我二人就像擊敗徐榮一樣,奪回你的城池!”

麴義剛牛氣沖天地說完,拍着胸甲大包大攬,接着臉上一僵小心翼翼地望向旁邊,偷偷觀察着燕北的臉色。不過這一次燕北並沒有怪罪他,而是慎重地對孫堅說道:“不錯,糧草輜重、兵員人力,只要你需要但請開口不必客氣,燕某會盡可能爲長沙軍提供一切幫助。”

即使此次他們的會盟也是散盟,但燕北依然感激孫堅在後方各路諸侯勾心鬥角時一口應下他的邀請,作爲側翼爲他拖住南路徐榮的兵馬……何況這也是他爲了今後考慮。所謂遠交近攻,無論孫堅將來是會在豫州還是回到長沙甚至是老家江東,現在都很難對他在北方的勢力形成威脅。

當今天下如孫堅這般赤膽的人已經越來越少,能多一個,將來他的路便寬上一點。

“多謝二位將軍的好意,孫某雖僅有數千之衆,卻還不將周昂放在眼中。”孫堅氣質豪邁,轉頭看着燕北麴義二人笑了,隨後伸手向前引路對燕北道:“斬殺周昂不急一時,今日我們終於會面,將軍不是已備下酒宴,請!”

“哈哈哈,說得好!”眼看孫堅不急,燕北心中自然也是輕鬆,探手引路道:“孫將軍請!”

衆人一道走至皇宮城門之前。

因爲有孫堅這個外人在,他們並未進入皇宮,而僅僅是在皇宮廢墟的宮門之前搭出儀仗供三軍將領飲宴……說是飲宴,酒水卻沒多少,不過是點到爲止,至於食材也是與軍卒不差多少。

出兵打仗這麼久,若是將軍天天大魚大肉再飲上些酒伺候着,軍卒心裏能沒點想法麼?

所以燕北乾脆就一視同仁,反正都是沙場宿將,誰沒在屍骨裏躺着睡過覺,又怎麼會在乎這些食材不夠精細呢?

“主公,咱們真就這麼打算回去了?”

麴義在席間一直悶聲不說話,觥籌交錯間盡是燕北與孫堅相互交談,平日裏聒噪無比的麴義今日難得安靜下來。足足有一刻時間,麴義纔對燕北發問,“咱真要回去?”

燕北點頭道:“總是要回去的,或早或晚。眼下將西兵逼至函谷關以西,再向西走戰線太長,輜重路線很容易被襲擊……對,我們要回去了。”

他前面從戰略角度說了一堆,可說完便意識到,在場的各部曲將之下不敢說,司馬、校尉甚至偏將軍,哪個有不明白軍略上的這點小道理,把他自己都逗笑了,對麴義問道:“怎麼,出來一年,你在中原還沒待夠?”

“倒不是沒待夠,黑乎乎的洛陽也沒什麼好待的,我只是覺得仗還沒打完,我們這麼撤軍。”麴義臉上的意味難明,“是不是就算輸了?”

燕北的笑意僵在臉上,端起的酒樽緩緩放下,又快速端起盡數倒進口中,這纔有些艱難地說道:“輸了,輸了!”

出遼東時還說要討賊興復,奉迎天子……倒是見到新朝皇帝王莽了,可是當今天子?連影子都沒摸到。

儘管打仗一直在贏,但在戰略上,他們終究是沒能達成來之前的目標。

麴義不開心。

他是個純粹的將軍,最遠大的目標就是想振興西平麴氏,而除了這個,他的一切價值觀就只剩下贏。一場一場戰鬥的贏,一場一場戰爭要贏,其他的?他全都不在乎。

不在乎同僚關係,不在乎天下局勢,不在乎的太多太多……可他只在乎贏。

但是這遼東軍近乎傾巢而出的一戰,歸根結底他們還是輸了。

“這場仗誰也打不贏,再勇猛精進,架不住屁股後頭有人扯腿。”燕北笑了,卻不見眉目間的垂頭喪氣,反倒對麴義安慰道:“雖然輸了一場,但往後的仗還有的打……爲天下的仗打完了,我們該回去爲自己打了。”

對於燕北這句,孫堅是深以爲然,點頭說道:“燕將軍此言不差,天下局勢不同往昔,經此一役,中原恐怕會亂上十幾年。”

“不錯,我亦有此預感,董卓遭受此挫,朝廷亦不夠穩定,沒三年光景是無法率大軍出關。而關東那幾位,文臺兄也知曉是什麼模樣,恐怕從縣到州,戰事不會停息。”燕北提起關東諸侯總是不可避免地帶着一股嘲笑的意味,微微伏過身子對孫堅說道:“中原燕某是呆不下去,但幽州尚可護得周全,便由着他們去鬧吧,燕某回幽州收拾高句麗與三韓去!文臺兄今後有何打算,做豫州刺史嗎?”

“不做了!正如仲卿將軍所言,今後我輩武人要爲自己而戰,孫某亦打算回江東招兵買馬。”孫堅說着臉上便浮上些許慍色,“但這要等斬殺周昂之後,孫某可以不做豫州刺史,但容不得旁人來鳩佔鵲巢!”

“將軍壯勇,請飲!”燕北欣賞孫堅這種氣概,端起酒樽向孫堅祝道:“今後你我各據南北,願三五年後,能再聚首!”

“請!”

孫堅將酒飲盡,對燕北問道:“燕將軍,麴將軍在路上說,遼東注重商賈,貨通幽冀青三州,亦有海船,不知是否?”

“不錯!燕某剛至遼東時窮寒無比,只能借些許商賈手段聚起資財,這才能搭起架子開荒種田,否則到現在恐怕麾下軍卒都餓死了。”燕北提起初領遼東時的心酸,此時尤爲驕傲,轉而對孫堅問道:“怎麼,文臺兄難道需要購置些什麼嗎?”

孫堅這話問的,讓燕北心裏有一種生意上門的感覺。

果然不出所料,便聽孫堅接着說道:“實不相瞞,南人不善馬戰,並非是軍卒瘦弱,而是因爲沒有良馬。孫某看將軍部下騎兵甚是驍銳,想要從將軍手中購置些許戰馬,不知……如果不行也沒有關係。”

“戰馬……烏桓產馬,塞外鮮卑亦產馬,我遼東郡前年也圈出一片草原作爲馬場,若文臺兄有意購置戰馬到不妨事,只是燕某也有難言之隱。”燕北說着便面色犯難,“並非是燕某不願買賣馬匹,實在是遼東戰船堪憂,水寨船匠不過兩年有餘,走軻倒是不少卻無法運載馬匹,建起水寨最初便是爲了征戰之用,商船更是一艘都沒有,眼下最大的戰場也不過艨艟卻也只有三艘,鬥何況路途遙遠,無法把戰船開至豫州啊。”

豫州地處中原,即便說境內流域縱橫,但這路上水賊兵災之患……遼東本就沒多少戰船,再爲了賣上幾百匹馬把船折在路上,得不償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