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又忍,驚鴻這纔再度開口,“全部修復完成大約要多長時間?”

皇甫青城伸出一根手指。

驚鴻眼睛眨了眨,“一百年?”

皇甫青城搖搖頭,“是一千年。”

聽他把一千年說的這麼輕巧,驚鴻覺得自己更想打人了。

她緩緩吐出胸中那口濁氣,“我知道了。不過我要先看到姬狄他們安全回到九黎山。”

皇甫青城爽朗一笑,“這個容易。”

驚鴻眸中閃過一絲好奇,不過還沒等她開口詢問,皇甫青城就已經袍袖一揮,直接將包括驚鴻在內的一衆人全都丟進了一艘相當騷包的畫舫裏。

這畫舫奢華外露且面積極大,但飛行速度卻出人意料的快。

在他們周圍遊蕩的那些修士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這畫舫便在皇甫青城的駕馭下,風馳電掣一般往九黎山的方向衝了過去。

有幾個反應快又膽子大的散仙想要攔截,結果卻反被畫舫撞得飛了出去。

然後驚鴻等人只用了去程一半的時間,就安全回到了連綿起伏、鬱鬱蔥蔥的九黎山。

親眼看着姬狄、雲祁、雪玉等人進了九黎山的狐族駐地,驚鴻這纔跟着皇甫青城轉身離開。

剛纔在畫舫上,她已經將皇甫青城的來歷和自己的去向大概交代了一遍,然後又拜託了姬狄和雲祁代爲照看留在聖熙山脈的端木子萱等人。

之前驚鴻和皇甫青城你來我往的傳音時,姬狄他們就已經猜到了皇甫青城必然來歷不凡,所以聽到驚鴻揭他的底細,他們倒也沒有太過驚訝。

至於皇甫青城讓驚鴻幫忙修復地脈的事,衆人更是一致認爲這是一次難得的機緣。

最終商議的結果,驚鴻帶着堅持要跟去的羽靈、陶章、風千廣以及蘇鳳白一起走了,萬煌、萬熵兄弟倆則被驚鴻暫時送回了他們原本的來處——九黎山的妖狐一族。

“對了,皇甫叔叔,還要麻煩你先帶我到顯眼的地方轉上幾圈。”畫舫飛往他們目的地的途中,驚鴻忽然想到這片大陸上還有很多人在打天澤鐘的主意。

爲了避免她造福這片大陸所有生靈的時候卻有人去聖熙山脈抄她的老巢,她決定大張旗鼓的暴露一下自己的行蹤。

反正有皇甫青城這個世界第一的強力打手在,她又不需要擔心自己因爲太過囂張而被人圍攻。

打定主意之後,她專門在途中挑了三個相對熱鬧的城市引發騷動,然後又在雞飛狗跳、萬衆矚目的騷亂巔峯飄然離去。

那三個城池的主人氣得牙根直癢,可偏偏無論是看熱鬧的驚鴻、羽靈,還是負責搗亂的皇甫青城,哪一個都不是他們能得罪的人物。

留下一路傳說和罵聲之後,驚鴻滿意的拍拍手,“好了,現在我們去做正事吧。”

皇甫青城卻玩得正高興,聞言呆愣了片刻纔不無遺憾的點了頭,“哦,對,我還要送你去修復地脈呢。”

驚鴻深深地憂慮了——喂,喂,喂,讓這麼不靠譜的傢伙承擔守護和監督一個位面的重任真的不要緊嗎?

被她定義爲不靠譜的皇甫青城很快就將她帶去了大陸正南方向上的一座海島。

一行三人頂着火球一樣炙熱的陽光上了島,然後又靠着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走進了位於海島正中央的一處地下宮殿裏。

“這……這鬼地方真是太熱了。”一走進地下宮殿,皇甫青城立刻找了個陰涼舒爽的地方坐了下來。

驚鴻和羽靈則一手扶牆,一手不斷用帕子擦着臉上不斷滾落的汗水。

“你……你是不是就是因爲怕熱所以才一直不來修復地脈的?”驚鴻蔫的就像一根脫了水的小黃瓜,說起這番質問的話語來都帶着幾分有氣無力。

皇甫青城面上飛快地閃過一抹心虛,“你瞎猜什麼呢?我之前不就已經說過了嗎?我只是太忙了,所以才一直沒時間過來。”

驚鴻一邊大口喝着羽靈遞過來的沁涼的靈泉水一邊對皇甫青城翻了個白眼,“騙子!”

鏗鏘有力的四個字在皇甫青城識海里響起,讓他驀地又多了幾分心虛。

驚鴻懶得跟他計較,放下杯子就轉而說起了這裏的環境,“這海島到底是怎麼回事?”

皇甫青城猛灌了兩大口水,“就像你看到的那樣,不但熱得像個火爐,而且還不能使用靈力、妖力、法力、神力。”

驚鴻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是問你這裏爲什麼會這樣!”

皇甫青城一攤手,“當然是爲了防止有人破壞地脈,爲禍蒼生。”

想到上島之後,皇甫青城一直小心翼翼的帶着她和羽靈七拐八繞,驚鴻心下有了一絲明悟,“這島上是不是還有什麼厲害機關?”

皇甫青城的眼神有一瞬間的遊移,“我不能告訴你。”

驚鴻被他給氣樂了,“你別忘了我可是要在這裏待上一千年的!你什麼都不告訴我,難道是打算讓我一直老老實實待在這地宮裏麼?”

皇甫青城迎着驚鴻吃人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地脈一旦開始修復是不能中途停止的,所以你只能等到修復完成再出來了。”

驚鴻一個趔趄差點兒栽倒。

這傢伙竟然能把變相軟禁別人一千年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驚鴻覺得自己之前還是低估了他的厚臉皮程度。 不過,皇甫青城的這番話也讓驚鴻明白了他爲何不自己着手修復地脈。

作爲一個位面的守護者和監督者,皇甫青城的第一要務就是巡行世間、洞察世情、在關鍵時刻確保本位面的安全穩定,而要做到這些,他自然不能在這種地方老老實實蹲上一千年。

想明白了這一點,驚鴻因爲他隱瞞實情帶自己上島而生出的怨念頓時消散了一大半。

看一眼默默立在她身邊的羽靈,驚鴻心下不由有些後悔自己帶了她和陶章、風千廣、蘇鳳白一起過來。

等皇甫青城將她帶到地宮最深處的那條七彩光帶附近,驚鴻也暗暗下定了決心要把羽靈他們送出去。

她手指遙遙指向那條隱隱泛着黑色的七彩光帶,“這就是地脈?”

皇甫青城點點頭,“我現在就來教你如何修復。”

驚鴻點點頭,“那你等會兒離開的時候順便幫我把羽靈、陶章、小風、小白也帶出去吧。沒必要讓他們在這裏陪我困守千年之久。”

皇甫青城爽快地答應了,羽靈本人卻提出了反對意見。

驚鴻頭痛的勸了半天,羽靈依然死活不肯跟着皇甫青城離開。

驚鴻說的口乾舌燥也不見效,最終只好無奈地妥協了。

不過好在陶章、風千廣和蘇鳳白都不準備在這裏悶上一千年那麼久,三人分別投了一個同情的眼神兒給驚鴻之後便立刻同意了跟着皇甫青城離開此處。

驚鴻又喚出景暉,讓他將輪迴塔變成兩層安置到七彩光帶不遠處,好方便羽靈起居和修煉。

景暉點頭應下,轉頭去了一邊安置輪迴塔,驚鴻這纔跟着皇甫青城去學那修復地脈之法。

沿着地宮的臺階走到七彩光帶旁邊,然後又一個縱躍來到七彩光帶上方的懸浮黑石上坐下,驚鴻這纔開始按照皇甫青城的指示按部就班的修復受損的地脈。

皇甫青城一改之前的跳脫隨性,他神色沉靜、聲音清朗、語速不疾不徐,認真專注的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

驚鴻眉梢微挑,心中有些遺憾現在不是調侃人的好時候。

昭華散 等到按照皇甫青城的教導從頭到尾做了一遍之後,驚鴻心裏對修復地脈的事情便也有了譜。

說白了,這項工作其實只需要先把魔氣淨化,然後再以自身靈力將受損的地脈緩緩修補成原來的模樣,所以如果不考慮它對輸入速度以及輸入量的嚴苛要求,那這件事其實還是極爲簡單的。

但簡單的事情重複做、精細做,這就又非常考驗人的耐力了。

而且最麻煩的是,以驚鴻渡劫前期的修爲,她的靈力存量加起來也只夠她用上半天的。

也就是說,她每修復半天的地脈就要停下來先將自己的靈力再次補滿。

想到以往每次靈力用光之後那種無法言說的疲憊和虛弱,再想到自己接下來的一千年裏每天都要體驗好幾次那樣的疲憊和虛弱,驚鴻突然覺得皇甫青城一定是爲了好好折磨她,所以才專門給她安排了這樣一份工作。

單親媽咪試試愛 她神色複雜的瞥一眼皇甫青城,“你可以走了,記得一千年後按時來接我。”

皇甫青城呵呵的笑,“好的,我記住了。”

驚鴻又道:“這一千年間我的親人和同伴就勞煩你代爲看顧了。”

“呃……”

驚鴻眼風一掃,皇甫青城忙苦着一張臉點頭應下,“我知道了,我儘量幫忙還不行麼?”

驚鴻滿意地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皇甫青城暗暗鬆了口氣,火燒屁股似的拔腿就出了地宮,一副生怕驚鴻再提出什麼要求來的樣子。

驚鴻暗暗好笑,叮囑了羽靈幾句後就投入到了修復地脈的工作中。

時間在她的靈力空了又滿、滿了又空的往復循環中慢慢流逝,等到那條七彩光帶終於變回它原本那副晶瑩璀璨的模樣時,驚鴻已經又癡長了九百三十七歲。

一直勤奮修煉的羽靈已經利用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的輪迴塔成功突破到了二劫散仙的境界,而驚鴻也因爲頻繁的使用和吸納靈力突破到了渡劫中期。

兩人在這座熱死人的島嶼裏又待了整整兩年,姍姍來遲的皇甫青城終於再次出現在驚鴻和羽靈面前。

與他同來的除了這些年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陶章、風千廣和蘇鳳白,還有不知怎麼跟他攪和到了一塊兒的端木子陵和拓跋明宵,這五人也不知有了什麼奇遇,每個人的修爲都連跳了好幾級,此時站在驚鴻面前,散發出的隱隱威壓竟讓她有了絲絲沉重之感。

她心中高興,對於皇甫青城的遲來就少了幾分不滿。

皇甫青城見她露出笑臉,心下因爲遲來而提着的那口氣總算暗暗鬆了下來。

這小狐狸也不知哪裏出了毛病,對他這個一根手指頭就能摁死十個她的超級高手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過他平日裏見慣了別人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難得碰到這麼一個一點兒也不怕他的小傢伙,這感覺還真是挺新鮮的。

檢查過地脈確實已經修復完畢,皇甫青城心情大好。

“小狐狸,辛苦你了。”他大手啪啪兩下拍在了驚鴻單薄的肩膀上,直把她拍的連着趔趄了兩下。

驚鴻氣得臉色漲紅,一雙瞪向皇甫青城的鳳眼更是滿含怒火。

“呃……”皇甫青城一臉心虛的摸了摸鼻子,“那個啥……我就是太高興了,一時沒有控制好力道。”

戰少,你媳婦又爬牆了 驚鴻如有實質的眼刀子唰唰唰全都落到了皇甫青城身上,扎的他頓時如坐鍼氈。

眼神兒遊移了好一會兒,皇甫青城終於想到了化解尷尬的好辦法。

“對了,小狐狸,我有好東西送給你!”他一雙黑亮的眼睛閃着灼人的光芒,右手一擡就將一簇散發着淡淡白光、看上去格外陰柔的火苗彈進了驚鴻丹田裏。

驚鴻只來得及眨了一下眼睛,那奇異的火苗就已經席捲了她全身。

劇烈的痛楚從她的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噗”的一下噴出一大口鮮血,然後就直挺挺栽到了旁邊羽靈的身上。 “姐姐!”

“驚鴻!”

衆人大驚失色的呼喊並沒有傳進驚鴻耳中,因爲她已經光榮的重傷昏迷了。

羽靈右手微擡就要給她治傷,結果卻被罪魁禍首的皇甫青城給阻止了。

迎着羽靈等人吃人的目光,一臉心虛的皇甫青城忙伸手探上了驚鴻的手腕,“她這是被太陰真火反噬了,你光給她治傷是沒用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將自己的神力輸入到驚鴻體內,配合着她亂竄的靈力一起壓制那簇正到處肆虐的太陰真火。

羽靈等人知道他的本事,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也知道了他對驚鴻並沒有壞心,所以縱使心如油煎,衆人還是死死忍住了沒有將他從驚鴻身邊一腳踢開。

——大家全都下意識地忽略了自己到底踹不踹得開皇甫青城的這個問題。

令人窒息的等待持續了大約一刻鐘後,已經將驚鴻體內的經脈破壞了個七七八八的太陰真火終於老老實實回到了她的丹田裏面。

皇甫青城鬆了口氣,忙又取出一粒療傷的靈丹丟進驚鴻嘴裏,“好了,現在你可以給她治傷了。”

羽靈這才伸手扣住了驚鴻的另一隻手腕,專心致志的幫她治起傷來。

片刻後,原本昏迷不醒的驚鴻總算睜開眼睛。

她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我這是……怎麼了?”

沒等衆人回答,她的視線就已經落到了皇甫青城那張居高臨下打量她的俊臉。

昏倒之前的記憶瞬間回籠,氣怒交加的驚鴻一個鯉魚打挺就跳了起來。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額頭就“咚”的一聲撞到了皇甫青城花崗岩一樣堅硬的胸膛上。

她眼冒金星倒回了羽靈懷裏,好一陣子纔再度緩過神來。

愛在黎明破曉前&愛在日落黃昏時 不過這次她卻是不敢隨便亂蹦了,扶着羽靈的手臂站直了身體,她這才咬牙切齒的伸手指着皇甫青城,“你……”

皇甫青城笑得一臉討好,“小狐狸,你別生氣嘛,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禮物罷了。”

驚鴻氣得手腳都在顫抖,“有你這麼送禮的嗎?!你這叫謀殺!謀殺!”

皇甫青城心虛的揪着自己保養得宜的鬍子,“我這不是一激動就忘了你修爲不足嘛。”

她修爲不足?

他竟然還好意思說她修爲不足!

合着他冷不丁往她身體裏亂塞東西反倒還成她的錯了!

皇甫青城見驚鴻氣得臉都青了,這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自己可能又火上澆油了。

他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過我剛纔已經幫你把那太陰真火馴化了,以後它不會再反噬你的。”

“太陰真火”這四個字一入耳,驚鴻就像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法術似的,她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不僅忘了繼續跟皇甫青城算賬,甚至就連表情都沒有再變一下。

太陰真火。

最適合煉丹的神火。

可以生萬物、也可以滅萬物的神火。

有關太陰真火的傳說走馬燈似的在驚鴻腦海中閃過,一直到皇甫青城不無擔憂的伸出右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驚鴻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才又一臉凝重的看向皇甫青城,“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我沒有聽清,能不能請你再重複一遍?”

皇甫青城疑惑的眨眨眼,“我就是問問你爲什麼發呆。”

“不是這一句。”驚鴻有些緊張,她下意識地悄悄攥緊了廣袖下那兩隻白皙細嫩的小手,“是前面那句。”

“前面那句?”皇甫青城稍微想了想,然後才用疑問的語氣重複道:“我剛纔已經幫你把那太陰真火馴化了的這句?”

驚鴻的心臟突然劇烈的跳動了兩下,廣袖下握緊的拳頭卻漸漸鬆了開來。

她先是長舒了一口氣,然後纔對着皇甫青城微微點頭,“對,就是這一句。”

皇甫青城一頭霧水。